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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谋杀 冯华
早晨八点钟,床头的小闹钟“嘟嘟嘟嘟”地叫起来。沉睡中的常远被铃声惊醒,从被窝里欠起身,伸出手臂想把闹钟的铃声按停。但闹钟放得有点儿远,常远不得不把大半个赤祼的上身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才能够到闹钟,使它安静下来。
天气很冷,而空调又坏了。即使是关紧窗户的室内,温度也不会超过零上五度。冷空气的刺激很有效,常远一下子便从余韵未消的睡眠中清醒过来。他坐起身靠在 床头,打了个冷战,从身边拿起一件棉毛衫套在身上,滚热的肌肤接触到凉冰冰的衣物,他不由自主地又打了一个冷战,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常远疲倦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看床上。他的女友雷明华将棉被裹得紧紧的,连头都埋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头染成棕色的头发,那场面看上去有点奇怪,就像被窝里 开出了一丛鸡冠花。常远伸出手拨弄着雷明华的头发,雷明华没有反应。常远想了想,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塞进雷明华的被窝,用冰冷的玻璃钟面去贴雷明华 的脸。
雷明华被冻醒了,用被子更紧地裹住自己的身子,一边在被窝里嘟哝着抱怨:“干什么呀你,太讨厌了,我才刚睡着。”
常远伸手去掀雷明华的被子,终于迫使雷明华露出了脸,她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
常远恶作剧地说:“谁让你故意把闹钟放那么远,让我够不着。”
雷明华叫起来:“你真是狗咬吕洞宾。老是说上班迟到看老板白眼,自己上了闹钟,早上铃一响,随手又关掉。我这是帮你按时起床,你还不领情。”
常远脸色阴郁地说:“想到要去公司就头疼。”
雷明华在被窝里嘟哝着说:“那就别去了,顶多换一家做。”
常远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到哪儿都差不多,我又不是没换过。”
雷明华翻了个身,换成趴在床上的姿势,被子翻乱了,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常远怔怔地看着,却没有什么反应。
雷明华闭着眼睛说:“帮我把被子掖掖好,冷死了。”
常远说:“得找人修空调,这鬼天,太冷了。”
雷明华说:“是呀,空调坏了这么多天,你光说也不找人修,把人冻死了。”
常远说:“我不是忙吗,你就不能找人修?”
雷明华似笑非笑地说:“这是男人的活儿,我可不想越权。”
常远抬手替雷明华去掖被子,他的手落在雷明华赤祼的后背上,感觉到一片温软和滑腻,他顺手在雷明华后背上抚摸了几下,又把手抽出来。
雷明华笑着说:“怎么样,不想抓紧时间做做热身运动?”
常远无精打采地说:“算了,得起来了,不然又得迟到。每次迟到打卡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把那个老太婆——”说到这儿,他斟酌着用什么词来表达他的仇恨,想了想说,“把她剁碎了喂狗。”
说着,常远开始从床头的椅子上找衣服穿,衣服堆得乱七八糟的,弄得常远很烦躁。
雷明华在被子里看着常远的举动,叹了口气说:“你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做程序设计压力那么大,这样下去,迟早得神经衰弱。”
常远穿着裤子说:“不用迟早,现在已经神经衰弱了。昨晚上床以后折腾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睡着,而且全做乱七八糟的梦。”
雷明华的睡意好像彻底消除了,她仰面看着天花板说:“我也差不多了。每天晚上听着热线里那些人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地讲他们的倒霉事儿,听得我头都快炸了,可还得装模作样劝他们热爱生活呀,相信真情呀,其实我真想对着话筒骂一句:去你妈的。”
常远穿好衣服,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镜子里他的面容看上去晦暗憔悴,眼眶深陷。他听着雷明华的话,说:“想骂就骂呀。”
雷明华白了常远一眼:“你别激我,说不准今晚上我就憋不住要骂人了。到时候工作丢了,你养我啊?”
常远用手拨弄着乱糟糟的头发说:“只要我工作没丢,养你也不是件大不了的事儿。”
雷明华说:“得了,我可不敢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常远收拾好,走回雷明华身边,俯身在雷明华脸上啄了一下:“好了,得走了。”
雷明华伸出双臂抱住常远的头,两眼直视着常远说:“我忽然觉得心里很孤单。”
常远凝视着雷明华,刚才还一脸不在乎的雷明华已经眼泪汪汪了。
常远在雷明华身边坐下,柔声说:“那我不去上班了,管他妈的迟到不迟到,我不干了。”
雷明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常远,你说咱们俩是怎么了?”
常远看着雷明华,沉默了一会儿,说:“反正我就知道我挺爱你的。”
雷明华的眼泪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哽咽着说:“我知道,我也爱你。我总说我恨电台的工作,可真让我离开它,我又受不了。就像你恨电脑,可你哪天不摸它, 你就会睡不着觉一样。我就是不明白,看起来我们俩有爱情有事业,可为什么心里总是空荡荡的,一点实在的感觉都没有呢?”
常远和衣躺下,?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隔着被子搂着雷明华:“幸好我还有你在身边。”
雷明华喃喃地说:“有什么用呢?我在你身边,你还是一样会烦躁,会焦虑。我们在一起住了两年,对彼此都太熟悉了。就是你不说,我心里也清楚,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
常远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说:“真的,我们怎么会这样呢?”
雷明华说:“刚才你抚摸我的身体,我知道你没有产生欲望,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我也完全没有感觉。你看,我们还这么年轻,可是连性的需要都淡漠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常远抬手摸摸雷明华的头说:“你这小脑瓜里总是有这么多问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雷明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回答不了的,你跟我一样不知所措。”
雷明华的眼泪已经不流了,她的情绪也渐渐恢复平静,是有些黯然的平静。她转过身,和常远面对面,近距离地看着常远的眼睛说:“昨晚上做节目的时候,有个男人打电话进来,给我讲了一个故事,真不知是不是编出来的。”
常远说:“反正今天我也迟到了,索性不去了。咱俩聊聊吧。这阵子咱俩每天在一起待不了几个小时,你下班回来就凌晨三四点了,早上八点钟我还得上班,等下班回来你又走了。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儿了。”
雷明华叹口气,说:“那你把衣服脱了,躺到被窝里慢慢聊吧,外面怪冷的。”
常远一声不吭地又把刚穿好的衣服脱了,祼着身子钻进被窝,紧紧地把雷明华抱在怀里。雷明华仰起头,脸贴着常远的脸,两人带着点儿温情摩擦着对方。
常远低声说:“跟我说说你昨晚上听的故事吧。”
雷明华静了静,脸上露出一丝好奇,回想了一下,说:“那时候节目快完了,有个男人打进电话,说一口普通话,声音挺好听的,说话那语气一听就是受过教育 的。他说两年前他有一个女朋友,两人很相爱,爱到死去活来的地步。他女朋友是名医生,就在他们准备过一阵子就要结婚的时候,女朋友被调到外地一个医院去进 修,走的时候说最多三个月就回来。这三个月里他们每天都会上网,通过发电子邮件来联系,因为女朋友说医院管理很严,打电话不太方便。三个月后女朋友没回 来,突然邮件也不发了,这个男人很着急,发了无数个电子邮件找她,却始终没有回音。这时候男人才发现,他居然不知道女朋友去进修的医院是什么医院,地址在 哪里,电话号码是多少。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就是一个看不见的互联网,当网上的联系中断以后,一切都成了空的,就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两年里他一直没有找到他的女朋友,事实上后来他自己也死心了,认为一定是女朋友早就想和他分手,只是找了一个不那么直接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可就在前两 个星期,有一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以前的女朋友就站在他家楼下,人很瘦,看起来非常憔悴,一见到他就哭了。那天晚上他们在他家里谈了很长时间,他 一直问女朋友这两年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女朋友哭了很久,最后告诉男人,说自己去医院进修的时候,因为护理一个艾滋病人自己也传染上了艾滋病。男人当时就傻 了,后来他想起来,艾滋病的传染途径很特殊,医生护理病人是不会传染的。可他没有再追问女朋友具体的细节,他发现自己实在是太爱她了,宁愿不知道事情的真 相。”
雷明华说到这儿,看常远一直没出声,就问:“你睡着了?”
常远说:“没有,我一直听着呢,这事儿挺奇怪的。”
雷明华说:“还有更奇怪的呢。这个男人和我讲到这儿时,节目时间已经到了。这是这两年里,我头一次想把听众的故事听完,正好他好像也还想接着说下去,我就让他别断线,等我把节目处理完了,又接着听他的电话。”
常远说:“怪不得今天你那么晚才回来。”
雷明华点点头说:“就是因为听他的故事,完了以后,心里又想了很多事,所以回来晚了。你别打岔,听我接着讲。那天他们谈过话之后,女的就哭着走了,男人 都忘了送她,只是在自己家里呆呆地坐了一夜。到了早晨男人决定,不管这个女朋友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他还是要和她在一起,因为他们分开的这两年里,男人虽然 尝试过要忘记她,也曾和其他女人来往过,却始终做不到真正忘记她。这样,男人又去找了他的女朋友,告诉她自己的决定。女朋友坚决不同意,说自己得的病是不 治之症,而且传染,不能过性生活。可男人铁了心,说如果女朋友这次再离开他,他就要自杀。”
常远忍不住问:“这个男人就这么爱他女朋友?”
雷明华说:“是他自己这么告诉我的,我也不敢肯定,但他说话时态度非常诚恳,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常远问:“后来呢?他女朋友要是也爱他,肯定不会同意他的话吧。”
雷明华说:“开始女朋友的确怎么也不同意,说她不能害了这个男人。可到了后来,又被男人说服了。你知道那个男人怎么对他女朋友说的吗?”
常远摇摇头说:“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很善于言辞?”
雷明华说:“对。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是这么对女朋友说的:我的生命本来就有一半是你的,现在你要么把这一半还给我,和我生活在一起,不管多长时间。要么就把另一半也拿去,反正只有一半的生命存在着也没什么意义。”
常远不以为然地说:“这个男人也太会说话了,你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吗?”
雷明华说:“我开头就跟你说了,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编出来的。要是编的,也够有想像力的。而且还没完呢。”
常远说:“你接着说吧,我反正越听越像是天方夜谭了。”
雷明华说:“他对女朋友说了这番话以后,女朋友痛哭一场,最后同意了他的请求。他们这样子,也不想办什么结婚手续了,这个男人自己有一套房子,他把女朋友的东西搬过来,两个人就算同居在一起了,跟我们一样。”
常远Сhā嘴说:“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这套房子是咱俩一起租的。”
雷明华推了常远一下:“你讨厌,别吹毛求疵,听我讲完最耸人听闻的部分。”
常远说:“还没完哪……他们俩在一起发生性关系了?”
雷明华点头说:“嗯,你还挺聪明的。就是这样,而且那男人告诉我,他没有用避孕套。他是有意不用的,不管他女朋友怎么要求,他就是坚持不用。”
常远疑惑地说:“那他真是不想活了。”
雷明华不理常远的疑问,接着说:“那是两星期前的事儿。他们在一起住了几天,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就是关在房间里Zuo爱。后来男人去了医院,用一个化名做了HIV病毒检查,化验结果是阳性,也就是证实他已经感染了艾滋病病毒。”
常远又忍不住了:“他真是自己找死。”
说着,常远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精神不知不觉变好了,眼睛亮亮地看着雷明华。
雷明华瞟了常远一眼:“不可思议吧?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他刚刚完成了一件事儿。你猜是什么?”
常远说:“让我想想——要是他说的全是真的,他这样性格的人,可能会走最极端的路子。他是不是把他女朋友给杀了?”
雷明华翻过身,面对着常远说:“又让你给说对了。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几个小时前,我把她勒死在床上了。这句话一说完,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他就把电话挂断了。”
常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里面可疑的地方很多,不一定是真的。”
雷明华说:“我也知道,可他说话的那种态度,让我觉得他就像是一个决心要死的人。而且,如果他是在编故事,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想从我这儿骗取些什么呢?”
雷明华说到这儿,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常远也不由地抖了一下。有一阵子,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怔征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在沉默中,有一种奇特的情绪在空气里滋长,那是一种扭曲变形的情yu,因为内心的恐惧和孤独开始向全身蔓延。
雷明华轻声说:“抱紧我。”
常远把雷明华紧紧抱在怀里,他们不敢再凝视对方的眼睛,那眼睛里似乎有种莫名的不可掌握的内容在刺激着他们。片刻之后,他们在寒冷的室内默不作声地开始Zuo爱。然而他们都知道,即使是两个人肌肤相亲,互相进入对方的身体,那种侵入骨髓里的孤独感还是挥之不去。
冬天的白日总是显得非常短。傍晚米朵从医院下班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一进家门,米朵就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这是冬天里米朵的习惯。越是寒冷的天气,灯光越是给人带来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温暖感觉。这种温暖虽然不够实在,但对于独居异乡多年的米朵来说,多多少少总是一点慰藉。
米朵觉得有点儿饿,但想到一个人吃晚饭的场面,胃口似乎又消失了。她打开音响,挑出一盘蔡琴的CD来听。在这样一个略显孤寂的傍晚,蔡琴欲说还休的歌声 非常适合此刻的心情。米朵走到窗口,出神地望着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华灯闪烁不息,蔡琴的歌声在夜晚的空气里如水一般流淌。
身后的电话铃忽然响了,米朵仍然沉浸在音乐中,没有马上去接电话。电话铃很有耐心地响着,米朵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桌前接起电话:“喂?”
“喂,米朵,我是普克。”
听到是普克的声音,米朵不由微笑起来:“你在外地,还是已经回来了?”
普克说:“刚回来,现在还在局里呢。好久没听见你的声音,先急着给你打个电话。”
米朵笑着问:“怎么回来的,坐火车还是飞机?”
普克说:“火车,整整两天两夜。”
米朵说:“累了吧?有没有吃晚饭?”
普克在电话那头笑着说:“还没有,就是打电话看看你有没有吃饭。这一段时间在外面,都是一个人胡乱凑合,今天回来,很想和你一起吃顿饭。”
米朵回头看看厨房,说:“我还没吃,刚才正在想,一个人做顿晚饭吃好像不太合算。你要是收拾好了,就来我这儿吧,我们在家随便吃一点儿。”
普克笑道:“那太好了。我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一小时之内到你家。”
米朵说:“好的,那待会儿见。”
挂了电话,米朵站在原地微笑着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看了看里面,挑出两个小包装的食品,又把保鲜盒里的蔬菜拿了一些出来,便走到厨房开 始准备饭菜了。房间里灯火通明,厨房里传出锅勺相碰的清脆声响,很快又有葱爆油锅的香味漫溢开来。这套原本显得冷冷清清的两居室住房里,忽然变得温暖而热 闹起来。
普克来到米朵家时,餐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他们两人在客厅里面对面地看着对方,脸上都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米朵说:“你瘦了。”
普克凝视着米朵,微笑地说:“你还是我脑海里的样子。在火车上的这两天,我常想起你这样面带微笑的表情。”
米朵有些羞涩地笑了,说:“这一次又是一个多月没见面了。案子办得顺利吗?”
普克点点头:“嗯,总算把人抓到了。这个案子的案情其实很简单,就是罪犯太狡猾,一个月的时间都用来追他了。而且他真是应了那句话,狡兔三窟,害得我们把大半个中国都跑遍了。”
米朵说:“只要抓到人就好。好了,洗洗手吃饭吧。”
普克去厨房洗过手,两人开始坐下吃晚饭。米朵因为普克的到来,特意多做了两个菜。
普克看样子是饿了,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米朵时不时地看看普克,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直到一碗饭下肚,普克放慢速度,这才发现米朵在含笑看着他。
普克不好意思地笑着说:“狼吞虎咽的,不像话吧。”
米朵说:“你不知道对厨师最好的赞誉,就是把他做的饭菜一扫而光吗?”
普克笑笑,看着米朵问:“在外面这一个月也没跟你联系,最近你还好吗?”
米朵点点头:“还好,在医院上班的时间都挺忙的,业余时间还是看看书,听听音乐,有时候去看场电影。不过,最近我给自己找了一个新差使,和你算是有点关系的,你猜是什么?”
普克猜测着:“和我的工作有关系?还是和我这个人有关系?”
米朵笑着说:“和你学的专业有关系。”
普克略一思索,问:“你学电脑了?”
米朵点头说:“嗯。不过也说不上学电脑,只是总看到各种关于电脑的报道,而且你又学过这个专业,想接触一下试试看,前几天自己就买了一台电脑回来。我也不懂怎么用,还等你回来了好好教教我呢。”
普克说:“真有进取心呀,想用电脑做点儿什么呢?”
米朵说:“你别笑话我,我就是觉得好玩。我也用不着学什么软件设计,就想把电脑里最简单最基本的那些内容学一下。对了,听说在互联网上可以浏览到很多信息,可能对我查一些最新的医学资料也会有帮助。”
普克说:“那当然。网络的功能可不止这一两项,这样吧,你真想学,我慢慢教你。也不用教太专业的东西,就把你生活中可能用到的一些功能让你慢慢熟悉了解 吧。”说着,普克笑起来:“没想到一个月不见,你会喜欢上电脑。其实我也想好了,这次回来,我的宿舍里要装部电话,买台电脑。这样会给我的工作带来很多方 便,以后我们俩之间也多了一种联系方式了。”
米朵说:“那?说定了,你可得负责把我教会。事先告诉你哦,我在这方面很不开窍,到时候你可不能嫌我这个学生太笨。”
普克微笑着说:“怎么会呢?我从来都觉得你很聪明。只是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你要是让我拿着手术刀去给病人做手术,我只怕会成为杀人犯呢。”
两人都笑起来。吃过饭,普克帮着米朵收拾好桌子,两人就到米朵的卧室里看她新买的电脑。
普克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进入WINDOWS系统。普克问:“是电脑公司的人帮你装好的软件?”
米朵说:“电脑公司已经预装了操作系统,后来我们单位一个比较懂电脑的同事又帮我装了一些常用的软件。”
普克点击着鼠标查看着电脑里的各类软件,说:“哦,你这台电脑的配置还不错,硬盘内存都够用的了,内置式调制解调器,你只要连上电话线就可以直接上网了。怎么样,想不想先尝尝上网的滋味?”
米朵有些好奇:“好啊,你连上网络让我看看。”
普克帮米朵把电话线连上电脑,然后坐在电脑前,开始拨号上网。拨号音之后,一阵略显刺耳和嘈杂的声音从电脑里传来,米朵充满好奇地在一边看着,屏幕上出现正在登录互联网的提示框。
米朵问:“这声音是哪儿来的?”
普克说:“是调制解调器的声音,它的英文名字听起来很像中文的‘猫’,所以大家都把它叫做‘猫’。它的作用简单地说,就是把电脑里的信号变成可以由电话线传递的信号,由此进行信号的传输。”
普克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语言为米朵做解释,米朵睁大眼睛,听得很专心。在普克的指点之下,她开始小心地尝试着自己进行操作。
普克笑着鼓励米朵:“我说过你很聪明吧,一学就会。”
米朵脸上露出孩子一样的表情,全神贯注地进入学习状态。时间飞一样地流逝,等米朵觉得眼睛酸胀不堪抬头看钟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
米朵揉着眼睛惊讶地说:“哎呀,怎么这么快,一眨眼就一点钟了。”
普克笑着说:“一点儿也不奇怪,你这才刚开始入门,等以后用熟了,只怕会整晚都耗在网上的。以前我在电脑公司做事的时候,经常通宵泡在网上,有一阵子身体的生物钟都弄乱了,一到夜里就会失眠。我先提醒你,你可要小心。”
米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回到屏幕上,说:“真是神奇,像另一个世界。”
普克听了,若有所思地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以前你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米朵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屏幕上调转过来,看着普克,问:“你说什么?”
普克笑了,摇着头说:“不会现在就开始走火入魔吧?你刚才说,真是神奇,像另一个世界。这句话让我想起你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米朵想了想,说:“嗯,我记得。我说自己刚学医的时候,看见人体结构的复杂,觉得人体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后来发现人的心理世界,是一个比人体更复杂的世界。”
普克说:“网络也是一个世界,有人说它是虚拟的,其实也不尽然。但我个人的体验是,这是一个虚拟和真实相互交织的世界,它最大的特点是令你无法确定在这个看似虚拟的世界里,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象。它吸引你沉迷其中,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力量,有可能会无力自拔。”
米朵笑起来:“听你这么一说,网络简直像毒品了。”
普克认真地说:“对某些人来说,这个说法并不过分。网络可以转移人的痛苦和焦虑,麻醉人的精神,使人忘记现实生活中的种种苦闷,令人上瘾。现在已经有很多调查结果表明,因为网络而上瘾的人,并不比被毒瘾控制的人更幸福。”
米朵问:“真的会上瘾吗?”她转过脸去看屏幕,屏幕上刚刚下载的一个动画笑话开始运行,一个古怪的小人在屏幕上又说又跳,配合着滑稽的音乐,讲了一个令人捧腹的笑话。
米朵情不自禁哈哈大笑,普克在旁边看着米朵,脸上流露出说不清是喜是忧的表情。可很快地,他也被屏幕上的动画笑话逗得笑起来,暂时忘记了他要提醒米朵的话。
米朵送普克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普克站在门口,看着米朵说:“你该睡了,眼睛通红的,别影响了明天上班。”
米朵说:“真是的,明天上午我还有一个手术呢。”
普克笑道:“刚才看你那么着迷的样子,我真有些担心会把你领入歧途。”
米朵有些迷惑:“可现在都说,在二十一世纪,电脑已经是一个人生存在社会中必须掌握的四种基本技能之一了。像我这样的电脑盲,还不该抓紧时间扫盲吗?”
普克想了想,问道:“米朵,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平时的生活是不是很寂寞?”
米朵坦白地说:“我想,应该可以这么说。虽然我并没有特别地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我想那是因为我已经习惯这种寂寞日子了。”
普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总让我觉得很亲近,我想,可能就因为我们的内心实在太相似了。”
米朵听了普克的话,没有作声。他们一里一外地站在门口,注视着对方,眼睛里都隐约流露出某种难以言述的情绪来。
普克又说:“你相信吗?有的时候,越是内心珍视的人,越是不敢轻易靠近。”
米朵凝视着普克:“我明白,因为距离可以确保自己和别人都不受到伤害。”
普克默默地注视着米朵,好一会儿,他微笑起来,向前迈了一步,低头在米朵的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说:“米朵,我心里真的很珍惜你。”
米朵在普克靠近她并亲吻她的额头时,不禁羞怯地垂下了眼帘。好一会儿,她才红着脸抬起头,看着普克说:“我也一样。”
普克柔声说:“早点睡吧,等我把手上的案子结束了,我就来找你。”
说完普克转身向楼下走去,米朵站在门口看着普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时,才回到房间关上了门。她站在门里想了一会儿,发觉刚才的场景似曾相识。那是她 和普克相识不久时曾出现过的场景。米朵送普克出门,他们在门口说话,米朵盼着普克能够吻她,可最终普克还是什么也没做就离开了,米朵也因为内心积蓄多年的 困扰而无法向普克表白。不同的是,这一次普克吻了米朵的额,而米朵的心里,似乎也并没有那一次的惆怅和压抑。
米朵走回卧室,电脑还没有关,但已经从网上断开连接。米朵在电脑前站了一会儿,电脑上的时间显示此刻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可米朵的眼睛灼灼闪亮,几乎没有一点儿睡意。她犹豫再三,还是在电脑前坐下,又开始拨号上网。
米朵知道明天上午她还有一个手术,现在真的应该上床睡觉了。可有种奇特的诱惑在蛊惑着她,使得她失去了以往的自制力,像被?么力量拉扯着似的,又走到电脑前坐下。
米朵下决心似的自言自语:“十分钟,就十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窗外进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米朵终于关上电脑时,已经是凌晨五点钟。她起身走到窗前,揉着有些疼痛的太阳|茓,觉得头脑里乱糟糟的,被形形色色的内容充满,却又清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窗外一片黑暗,东方的启明星异常明亮。米朵忽然觉得很恍惚,这个世界多奇妙啊,它充满了无穷无尽的表现形式——物质的,精神的,有形的,无形的,真实的,虚幻的。一个生活于其中的人,是如此渺小,孤立,无法掌握和控制自己的命运。
米朵想起了自己在网上的网名,她给自己起了一个充满乐感,听上去既快乐又简单的名字:哆来咪。
下班前几分钟,工程部经理把常远叫进自己的办公室,交给他这个月的薪水。薪水装在一个信封里,常远看都没看,就把薪水袋直接塞进怀里。以往公司员工的 薪水都是由会计发放的,而这次常远去领时,会计却让他直接去经理那里拿。对于这样的特殊情况,常远面对着经理时,却一个字也没问。
经理笑着说:“你就不想看看这个月拿了多少钱?”
常远平淡地说:“该拿多少就是多少,看一眼也不会多出来。”
经理被常远的态度弄得有些难堪,也许本来想开个玩笑的,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想了一会儿,他清清嗓子说:“实事求是地说,上个月你的活干得不错,所以拿的分红也是最高的。不过,下面咱们要设计的这个游戏,你可能得改改思路。”
常远冷淡地看着经理,问:“怎么改?”
经理说:“具体技术方面的事情,你是行家,也不必我多费口舌。我不管你设计的过程,只要看到最后的结果。这个游戏要做得暴力一点儿,最好要让人觉得血腥、残忍,既让人感到害怕,又让人觉得里面充满诱惑,让人一进画面就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
常远没说话,只是看着经理。
经理眼睛避开常远,接着说:“你以前做的游戏,小孩子玩玩可以启发智力。但现在游戏软件的市场早就发生转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成年男性对游戏软件的购买力所占比例越来越重,他们又是市场中经济实力最雄厚的一族。所以,你必须千方百计地把这一部分市场抓过来。”
经理说着话,一只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像是真把什么东西握在手心一样,有点恶狠狠的感觉。常远看着经理的动作和表情,皱起了眉头,但仍是没说话。
经理显然对常远的态度感到不愉快了,旁敲侧击地说:“常远,你的才能是得到大家公认的。不过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有能力的人到处都是,只要 出得起价钱,什么人才网罗不到?再说了,人才不人才的,只有为公司赚到利润了,才叫人才。这个道理,你常远在社会上工作不少年了,想必也很清楚吧。”
常远说:“谢谢经理的指点。没事儿的话,我就走了,手头还有活儿要干。”
说完,常远不等经理说什么,转身就走出了经理办公室。常远知道自己对经理的不恭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可他对经理的反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实在没有耐 心把时间浪费在经理身上。而且常远也清楚,在这个软件公司,只要他还能设计出可以为公司赚到利润的程序,他的饭碗就不会轻易地丢掉。至于以后究竟会怎样, 常远不想考虑那么多。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常远在始终开着的电脑前坐下。他扭头看看身边的洪波,洪波正死死地盯着电脑,手不停地敲击着键盘,根本注意不到身边的状况。
常远叫了洪波一声,洪波像是没听见,仍然盯着屏幕,敲击着键盘。
常远想了想,从自己的电脑上发了一张图片给洪波,洪波的电脑里发出嘀嘀的提示音,对洪波来说,这个电脑发出的提示音,显然比常远的声音更有意义。洪波停 下手头的活,打开信箱检查自己的邮件。邮件里的附件被打开,一幅图片渐渐占满了屏幕。画面上一个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滑稽的是,他ρi股下的 座椅与众不同,是一个看上去颇为舒适的抽水马桶。图片下方的文字说明是:未来电脑工作者的居室设计。
洪波笑了,但看上去还是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他转过头看着常远说:“你捣什么乱?我正忙呢。”
常远一本正经地说:“你的写照啊。我注意地观察了一下,从中午到现在,四个小时里你没有离开座位一步,中午喝的汤到哪儿去了?”
洪波的手终于离开了键盘,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中午我喝汤了吗?我不记得了。”
常远说:“下班了,你不走?”
洪波叹了口气,回头看看经理室,经理室的灯已经灭了。洪波这才说:“今天走不了,经理把我的活儿骂得体无完肤,说是哄小孩子玩的,让我拿一个新的出来。”
常远不以为然地说:“他懂什么?他就是一个钱耙子,除了钱,什么都不认。”
洪波小声说:“技术上他是一窍不通,不过这小子眼睛挺毒,知道市场上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不好卖,这两年给咱们公司赚了不少钱,要不然老总怎么会让他这么个外行来管我们?主要就是要控制方向,目标就是两个字:利润。”
常远低低骂了一句:“不学无术的王八蛋。”
洪波看看常远脸色阴沉,问:“今天怎么了?不太高兴?”
常远说:“没什么,就是心里老觉得不痛快,这种日子好像过腻了。”
洪波被常远的情绪感染了,也变得闷闷的。过了一会儿说:“是啊,以前刚毕业分到学校教电脑的时候,觉得当老师腻味。后来辞职到软件公司干,开始还觉得挺刺激,有挑战性,可时间长了,也觉得腻味了。”
常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说腻?可能不太准确,主要是这种工作压力太大,老是有危机感,好像一天不出点儿东西,第二天就会被淘汰一样。再说,开始的时候 觉得设计程序可以个性化,可以表现自己的思想和特点,现在看来,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我们整个就是公司的一台赚钱机器,什么个性,什么创造,全他妈的是假 的。”
洪波听了,郁闷地说:“算了,别想那么多了,想也没用。就是从这家公司辞职不干,换别的公司也差不太多,我又不是没试过。谁让咱们是干这一行的呢?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知足点吧。”
常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洪波,今晚别干了,我请你出去喝酒吧。”
洪波犹豫了一下,说:“不行啊,我这活儿真得抓紧时间拿出来,不然饭碗不保,怕虽然不怕,到时又是一番折腾。”
常远看了洪波一眼,说:“那就算了,你忙吧。我先走了。”
常远离开办公室前,回头看了一眼,被磨砂玻璃墙隔成许多小间的大办公室里,除了洪波,其他大部分员工还都坐在各自的电脑前,视线被微微闪烁的屏幕牢牢吸住。他们像是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生活的另一面,而被眼前那一台台机器控制住了。
出了公司所在的高层写字楼,常远站在楼外徘徊了一会儿。西北风从林立的高层建筑群中挤进来,形成强大的风流,在窄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刀子一样割痛了人们祼露在外的皮肤。
常远茫然地四下张望着,刚刚入夜,各式各样的灯光已经飘浮在空气中,使得这个城市看上去华而不实,让人不知该去往何方。常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找了一个角落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没人接。常远换了一个号码再拨,这一次很快接通了,里面传来雷明华的声音,她似乎正在走路,声音听起来显得不太稳定。
雷明华说:“喂,常远呀?”
常远说:“是我。我打电话到家里,你不在。”
雷明华说:“我已经出门了,快到电台了。”
常远迟疑了一下,说:“明华,你陪我去吃饭吧。”
雷明华马上说:“不行,我得准备晚上的节目,而且还有两个广告没录音呢。你自己去吃吧。”停了一下,雷明华像是察觉了什么,问:“你怎么啦?”
常远抬头看着从他面前来来往往经过的人们,说:“没什么,就是想和你一起吃饭。”
雷明华劝慰常远:“今天真的不行,你要是早上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把事情安排好了,那还差不多。这样吧,明天我陪你吃晚饭好吗?”
常远有些沮丧,说:“算了,我自己去吃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常远挂了电话,想了一会儿,闷闷不乐地向前走了一段路,来到路边一家快餐店,走进去买了一套快餐,独自坐在一个角落吃起来。正吃着,手机响了,常远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号码,是雷明华打来的,常远接通了电话。
雷明华问:“常远,你没事儿吧?”
常远说:“没事儿。怎么了?”
雷明华有些担忧:“我觉得你的情绪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公司里有什么事儿?”
常远说:“非得有事儿情绪才会不好?”
雷明华顿了一下,说:“今晚你别加班了,自己早点休息吧,随便干点儿什么都行,你的压力太大了。”
常远烦躁地说:“你甭管我了,我自己知道该干什么。”
话一说完,常远就挂断了电话。稍后,电话铃又响,常远看也不看就把手机关机了。面前的快餐吃了一半,常远看着那些油炸的鸡块、马铃薯,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快餐店。
空着肚子,外面的夜更显得寒冷了。常远裹紧衣领,在路边走了一会儿,冷风吹得他哆哆嗦嗦的,他忍不住了,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一上车,司机问常远去哪儿,常远显得很茫然,不知该去哪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常远,又问:“去哪个方向啊?”
常远说:“随便。”
司机谨慎地说:“对不起,你还是先想好个地方吧。”
常远想了想,说:“给我找个酒吧得了。”
司机不吭声了,将车子开上了快车道。常远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令人眼花缭乱的霓虹灯向后退去,神情显得寂寞而烦躁。司机总是悄悄地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常远的 反应,他们是见多识广的,知道这不是一位可以随意交谈的乘客,便也只是闷着声开车,窄小的车厢里气氛沉闷得令常远喘不过气来。
终于出租车在一家门面很大的酒吧门前停下。司机问:“这儿行吗?”
常远没说话,只是掏出钱递给司机,然后一言不发地开门下了车。走进酒吧的大门,因为时间还早,酒吧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服务生闲散地在角落里等候着。常远没有理睬一个迎上前的服务生,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
“来一扎啤酒。”常远对吧台里的调酒师说。
啤酒送来了,常远慢慢地喝着,神情很阴郁。酒吧里空调很足,一会儿工夫,常远就热得受不住,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薄薄的羊毛衫。他把外套放在旁边一个座椅上,喝完了一扎啤酒,眼睛四周开始变红了。
第三扎啤酒上来的时候,酒吧的客人已经多起来,吧台外有限的几个座位都坐上了客人。常远正闷头喝着酒,听见身边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能坐这儿吗?”
常远扭头一看,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粉底抹得很厚,看不出真实的年龄,但五官看起来算得上艳丽。仿佛不知道此时正是寒冬似的,她穿一件很扎眼的桃红色 露肩吊带衫,赤祼的肩膀看上去很单薄,眼皮上涂着带荧粉的紫色眼影,眼睛很直接地盯着常远,里面毫不掩饰地透露出某种信息来。
常远没 吭声,把自己的外套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过来,放在腿上。女人露齿一笑,一扭身坐到椅子上。常远仍然低头喝着自己的酒,女人却像认识他一样,转过头,开始用一 种熟稔的语气对着常远说话。“能请我喝杯酒吗?”女人的声音透着富有经验的柔媚,说话时,距离常远很近,一股浓香蹿入常远的鼻子。
常远已经大致明白了身边这个女人的意图,冷淡地说:“我为什么要请你喝酒?”
女人像是对常远的态度毫不介意,说:“你那么寂寞,一个人喝酒很容易醉的哦,让我陪陪你不好吗?”
常远斜了女人一眼,问:“谁告诉你我寂寞的?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女人笑了,招手向服务生叫了一扎啤酒,对常远说:“你不请我也无所谓,一杯啤酒的钱我又不是付不起。我是好心,看你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想给你解解闷儿。”
常远刚才喝下的两扎多啤酒让他产生了些微的醉意,听了女人的话,惆怅地说:“没人解得了我的闷。”
女人挑逗地看着常远:“解得了解不了,总得让人试试吧?”
常远想了想,下决心似的说:“行,我就让你试试。”
?女人笑了,说:“那我们换个地方,到那边的雅座去接着喝酒,陪你聊聊天?”
常远听从了女人的建议,他们带着酒来到一片光线很暗的雅座,这里显然是为某些有私人需要的客人准备的,一排一排的座位,椅背很高,两个人坐到座位上,外面便不大容易看到他们的动静。
常远刚一坐下,便感到女人穿着单薄的身体紧紧靠上来。那种陌生的感觉令常远很不习惯,可同时却又有一种隐约的刺激,常远没有躲避女人的亲热。
女人在暗淡的光线中凑到常远耳边,嘴里的热气呼到常远的耳朵里:“我看你很久了,你好像真的很寂寞哦。”
常远被女人轻柔而娇媚的声音激得打了个冷战,说:“你知道什么叫寂寞?”
女人开始用手指在常远脸上轻轻地划来划去,经验老到地逗着常远:“那当然,寂寞就是心里空空的,找不到人说话,不知道能干点儿什么事情,想哭又哭不出来。你说对吗?你寂寞,我也寂寞呀。两个寂寞的人凑到一起,就不会寂寞了。”
常远犹豫了一下,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女人听了常远的问题,略一怔,手也停顿下来,但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说:“不为什么,这个世界总得有人干这一行,有人干另一行吧。”
常远没有掩饰脸上的一丝厌恶表情,说:“这样赚到钱了,心里不觉得难受?”
女人离开常远一点儿,看着常远的眼睛说:“这个社会只有没钱才会难受,有钱了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什么痛苦都可以忘掉。”
常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女人说:“你不信?比如说你吧,你身上穿着皮尔卡丹的衬衣,脚上是老人头皮鞋,说明你多少还是有点钱的。 今天晚上你觉得寂寞了,你可以到酒吧来花钱喝酒,花钱找女人聊天解闷,酒和女人可以帮你忘记痛苦,这都是钱的功劳。要是没钱,你寂寞了怎么办,也只好自己 闷在家里对着墙发呆了。你结婚了吗?有老婆吗?没有老婆的话,有没有女朋友呢?你以为这些女人和我们就两样了?为了和她们在一起,和她们一起吃饭,给她们 买衣服买首饰,住在一起的话还得买房子买家具,哪一样不花钱?你现在是手里有几个钱,她们愿意跟你在一起,要是没钱了,谁还真的愿意跟你吃苦受穷呀?为了 保住这种生活,你得拼命去赚钱吧?不管用什么办法,你赚到钱了,和我们赚钱的方法可能不一样,可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花出去的方式都是一样的。所以,如 果你赚到钱心里不觉得难受,我们这样赚到钱,心里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难受。”
常远听着女人说话,时不时端起杯子大口地喝酒,没有Сhā话。女人一口气说完了,也端起杯子大口大口地喝。
喝完一杯酒,女人的脸也红了,说:“我看你不像经常来这里找女人解闷儿的人,像个规规矩矩的白领。可你怎么就那么寂寞呢?你老老实实地工作挣钱,为什么 也一样不开心呢?所以说,最主要的不是你怎么工作生活,而是这里——”女人说到这里,用手点点常远的胸部,又点点自己的胸部,说:“是这里,你看,你的是 你的,我的是我的。谁也不能真的和谁在一起,所以人当然会孤单了。”
酒意涌上来,常远听着女人说了一大堆话,听上去似乎又有些道理,又像在胡说八道。他的头有点晕,脑子也有些糊涂了。半晌他才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常远骂了一句脏话,同时顺手在女人身上狠狠掐了一把。女人疼得小声惊叫起来,接着又咯咯笑起来,说:“这才对了,想那么多深奥的问题干什么?来这儿就是要放松的。”
常远把女人搂过来,动作开始放肆起来。女人非常老练地配合着,任常远在她身上掐掐捏捏,并在常远耳边小声说:“你这人很特别,有文化,有教养,人又靓,我好喜欢你哦。”
常远酒冲上头,晕晕乎乎地说:“那你今晚跟我走吧。”
女人娇笑着说:“好啊。你有地方吗?”
常远怔了一下,女人观察到了他的反应,马上说:“没关系,你没有方便的地方,去宾馆开房间也行,去我那儿也行,我保证你安全满意。”
常远正准备站起身,忽然说:“我的外套呢?”
刚才两人走到这边时,常远的外套忘记带过来,也不知放到哪里了。常远今天刚发的薪水全放在外套的内口袋里,身上的钱包里只有不多的一点儿钱。听常远一说,女人连忙陪着常远回去找外套,结果外套扔在吧台外的一张椅子上,但里面的薪水袋已经不见了。
常远觉得很晦气,掏出钱包来付酒钱,付过之后,就所剩无几了。女人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常远的举动,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柔媚和热情。
常远看了一眼女人,她的神情已经让常远明白了她的态度。但常远还是问了一声:“现在你还喜欢我吗?”
女人似笑非笑地说:“你说呢?”
常远讥讽地笑了一下,拿起外套掉头往外走,却被身后的女人冷冰冰地叫住了。
“你是不是忘了付我的钱了?”女人看着回过头来的常远说。
常远明白了女人的意思,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看了女人一眼,没再说话,把钱包里最后一点钱都拿出来扔给了女人,转身出了酒吧。到了外面,刺骨的寒意令他 的酒意一下子就消失了,他的脸上布满了羞辱和苦闷的表情。走过一棵树时,常远克制不住地低吼了一声,用拳头在树干上狠狠砸了几拳,嘴里骂了几句脏话。
连坐出租车的钱都没有了,常远只得在冷风中步行回到了家。进了家门,房间里一片黑暗,空气冰冷而寂寞。常远没有开灯,他在房间里烦躁不安地走动了几圈, 好几次都撞到桌椅的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后来他走到电脑前,摸着黑打开电源,随着“嘀”的一声轻响,电脑的主机开始工作,低低的“嗡嗡”声从机箱里传 出,这声音令常远又是欣慰又是厌倦,他叹了口气,坐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屏幕前,如同一只夜晚出行的动物一样,眼睛灼灼发亮,很快就进入了兴奋的状态。
拨号上网,再熟悉不过的“猫”叫声开始轻轻嘶鸣。常远熟练地敲击着键盘,发出清脆的声响。房间里没有其他光源,只有电脑屏幕在闪闪烁烁地放射着惨淡的光 亮,音箱里传出《二泉映月》的音乐,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变换,最后打开的是常远的个人主页,鲜红的底色,由成串的玫瑰花组成的艺术字体,古怪而别致的图标设 计。
上面写着:血玫瑰——我的王国。
常远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点击着鼠标进入自己的主页。缠绕了他一整天的焦虑 不安?这个小小的屏幕前渐渐淡去,他的脸部肌肉开始放松,嘴角的线条柔和地弯上去,变成了微笑的表情。这时的常远似乎和刚才那个常远判若两人,笼罩在他身 上的那种隐约的紧张和焦虑已经消失,他的目光痴迷而专注,既有孩子似的稚气,又有成年人的睿智。那种轻松和愉悦的表情,让人觉得他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园。
米朵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卧室打开电脑。在电脑启动的过程中,米朵走到卫生间洗手,然后走进客厅打开音响,推开客厅的窗户,又走到厨房,打开冰 箱想找点东西吃。冰箱里除了一袋切片面包和几听鱼罐头之外,没有什么好吃的。米朵随意地拿出面包,在微波炉里略一加热,又冲了杯牛奶,边吃着面包边喝着牛 奶,又走进了卧室。
电脑屏幕上的背景画面是米朵自己挑选的一幅照片,那是一片美得令人窒息的海滩。蓝色的地中海式的天空,和米朵理想 中最纯净的颜色一样,仿佛连人的呼吸都承受不起。沙滩是雪一般的白,看上去质地细腻,布满线条柔和的波纹。米朵不明白,那明明是固体的沙滩,为什么会有水 一样的波纹。沙滩的远处就是海,它的色彩很复杂,即使在一幅照片里,也表现出深深浅浅不同的色系。在海与沙交际的边缘,有两个孩子蹲在那里,看不清他们在 干什么。米朵每一次开电脑看见这幅画面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像这两个孩子正在做些什么,直到拨号上网的过程结束,那个显示着连接状态的对话框飞到角落 里为止。
这一段时间以来,米朵对于电脑的使用渐渐熟悉起来。她建立了自己的电子信箱,在好几个网站上注册了用户名,成为一些虚拟社区 的会员。大部分在网上的时间,米朵都是在浏览各种各样的信息。平时几乎从来不看电视,也很少看报纸的米朵,现在却有兴趣在网上了解世界各地的最新时事。她 也经常去一些BBS讨论版,看上面形形色色的文章,虽然那些文章和论调总是鱼龙混杂,但总有一部分文章的精妙会令米朵感到吃惊。
米朵 有时候想,网络上言论的自由的确是现实世界中无法比拟的。任何一个人只要建立一个ID,就可以在网上为所欲为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这些话往往是现实生活中 不可能表达的某些思想、情感和喜怒哀乐的情绪。因为只要你愿意,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能够找到你在哪里。就像网络上那句经典的笑话:在网络上,没有人 知道你是一条会打字的狗。
米朵在电脑前坐下,打开自己的电子信箱。信箱里有两封新来的邮件,一封是米朵在外地的同学程之杰发的,另一 封则是普克的。以前米朵和远在深圳的程之杰一直靠电话联系,偶尔会有书信,但这些年来,米朵的信件越来越少。一方面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现代通讯联络方式既快 捷又简单,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安安静静坐下来写信的心情似乎消失了。
米朵先打开普克的邮件。
普克在邮件里说:
自从你装上了电脑,找你似乎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好几个晚上我打电话给你,你家的电话总是在占线。白天我们都要上班,没办法和你联络。要不是那天晚上帮 你建起这个信箱,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你了。我的电脑和电话都已经装好,晚上你在网上的时候,很可能我也在上面。网络让世界变小了。PS:我的信箱就 是用来给你发邮件的这一个,直接回复即可。电话号码告诉你,如果占线的话,还是打我的寻呼好了。
米朵看着普克的邮件,不禁微笑起来。 这些天来,米朵除了白天在医院上班的时间,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泡在网上,甚至连一个寻呼也没有给普克打过。而普克回来后,除了那天晚上在米朵这里吃饭, 之后这么多天里米朵再也没有接到过普克一个电话这件事,米朵也没有放在心上,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直到这时,米朵才觉 得有些奇怪。她心里清楚自己对普克的感情,也明白自己内心对普克的期望。毫无疑问,普克在米朵心目中的位置比以前任何人都要重要。而这段时间以来,就因为 上网,米朵竟然几乎忘记了普克的存在,普克说过网络有时候会像毒品一样麻醉人的精神,会转移人的痛苦和焦虑,也会令人上瘾而不可自拔,难道这真的都是网络 的魔力么?
普克的邮件,忽然又唤起了米朵对他的想念。米朵觉得自己应该马上给普克打个电话,可她此时正用电话线上网,要打电话还得先 下线才行。想想还是先把程之杰的信看过之后再下线给普克打电话吧。于是,米朵又打开了程之杰的邮件,里面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随便谈了谈他的近况,问米朵现 在是不是仍然单身一人。然后就说他最近离婚了。
程之杰说:
还是你明智啊,我绕了一圈,又回到孤家寡人的状态,可这一圈真是把人累坏了。两年的婚姻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和人之间是不可能真正沟通的。所谓的心灵相撞、灵肉交融,只可能是一个阶段、甚至只是一个瞬间。一个人生命中的大部分旅程,注定会孤立无援。
程之杰的这封邮件,让米朵愣了好一会儿。
米朵没想到程之杰会离婚,因为程之杰当年的爱情故事是被他们这一届学生奉为经典的。程之杰的妻子——现在应该称作前妻的林圆圆,当年也是米朵他们医学院 的,但比程之杰米朵他们低了四届。林圆圆入校时,程之杰已经开始毕业前的实习。也许是从第一次接触开始,两人之间便碰撞出火花,在很短暂的时间里,火花就 燃烧成了熊熊的火焰。
程之杰在学校的时候是一个活跃分子,才华横溢、英俊逼人,是医学院里众多女生暗恋的人物。然而程之杰不知为什 么,对女性——尤其是热情的女性——总是抱着避而远之的态度,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女生建立过恋爱关系,倒是和同班的米朵保持着较为亲密的朋友关系。也许那 是因为米朵在和异性茭往的时候,总是显得非常小心和谨慎的原因。
自从认识了林圆圆,程之杰就像变了一个人,非常突然地沉入恋爱的小世 界里。在他追求林圆圆的阶段,医学院的校园里曾出现过一次奇观。有一个傍晚,从校园门口一直到图书馆的几百米马路边,每隔几步,路边的树干上,或是冬青枝 上,或是电线杆上,都有一枝鲜红的玫瑰。它们有的被Сhā着,有的被细绳捆着,有的用透明胶粘着。在黄昏的夕阳中,陆陆续续走在路上的师生们都注意到了这一景 观。稍后,程之杰和林圆圆一同走出图书馆,林圆圆很快就发现了那些显然是非自然生长状态的玫瑰花,而她身边的程之杰则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按照大家传诵的版本,当时的情形是,林圆圆惊讶地说:“哎呀,多漂亮的玫瑰。”
程之杰随意地问:“你喜欢吗?”
林圆圆向往地说:“女孩子没有不喜欢玫瑰的。”
程之杰干脆地说:“那我去帮你摘。”
林圆圆连忙阻拦程之杰:“那怎么行,还不知是谁的花呢,人家肯定是有用的。哎,怎么会有这么浪漫的人。”
程之杰笑了,他上前摘下第一朵玫瑰,递给林圆圆。然后他们从图书馆一路走出校门,在几百米的距离里,程之杰一共摘下了几百朵玫瑰,他们两人已经拿不下了,好在身边相熟的同学自愿为他们拿了起来。
在校门口,一向腆腼的林圆圆热泪盈眶,当着周围不少路人的面投到程之杰怀里。从此他们就进入了持续数年的恋爱期。程之杰第二年毕业分配留校任教,但个性 开放的他不甘于教书的寂寞生活,很快就辞职去了深圳,在一家大型制药集团做事。尽管与林圆圆分隔两地,程之杰仍然一心一意地等待着林圆圆,在所有人的怀疑 中,他们两人的恋情不仅没有出现裂痕,而且愈久弥坚。
直到四年后林圆圆毕了业,也去了深圳,很快嫁给了程之杰作妻子,了解此事的人才算松了一口气,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成了这个爱情故事的大团圆结局。
而现在,程之杰告诉米朵他和林圆圆离婚了。那个浪漫的爱情故事的主角们,在婚后的两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呢?
米朵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决定给程之杰回复一个邮件。可这个邮件该怎么写,实在有些令米朵头疼。虽然在大学里他们的关系算得上不错,但米朵因为自己的性格及经历,并不是个能够轻易和人沟通的人。现在程之杰告诉自己如此隐私的事情,米朵不知该如何把握回信的分寸。
犹豫了半天,米朵还是决定写得简单一些。
米朵写道: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想,每个人在他所表现出来的外部形象之下,一定还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内心世界。 至于这个世界是怎样的复杂和深奥,就不是外人所能了解的了。在婚姻和恋爱问题上,我没有资格对你说些什么,你知道我在这方面缺乏经验。不过,我一直觉得你 是一个心态健康的男人,只要有着健康的心态,没有什么问题是克服不了的。希望你保重。
给程之杰回复过邮件之后,米朵忽然觉得非常想念普克了。她马上从信箱里退出来,断掉网络连接,按照刚才普克邮件中留下的号码给普克宿舍打了一个电话。还好,电话没有占线,说明普克此时没有上网。
铃响了一会,电话被接起,普克在电话那边问:“喂?”
米朵笑着说:“普克,是我。”
普克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很高兴:“终于听到你的声音了。这几天真是很难找到你,就在刚才我还给你打了电话,可又是占线。是不是在上网?”
米朵说:“是啊,刚好看到你的邮件,就想给你打电话了。”
普克笑着说:“怎么样,用了一阵子电脑,有什么感受?”
米朵说:“那天你从我这儿走了以后,你猜我几点钟睡觉的?”
“不会是通宵没睡吧?”普克问。
“差不多了。”米朵笑着说,“到早晨五点多才上床,可脑子还很兴奋,再加上担心着上午的手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以前总听你说失眠,这下子我也尝到滋味了。”
“一晚上不睡,有没有影响到第二天的手术啊?”普克不由有些担忧。
“还算好,大脑的兴奋持续了整个白天,一直到晚上,才觉得特别疲倦。所以第二天下班以后没敢开电脑,怕停不下来。后来就调整过来了。不过说真的,现在我的业余时间全部都被网络占据了。”米朵说。
普克在电话里笑起来:“我说呢,这么多天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以为你被人绑架了呢。”
米朵道:“不会真这么想吧?你呀,真是职业病,动不动就想到犯罪的事儿。我们这种小百姓,就知道安分守己过日子,不会有罪犯在我们身上打主意的。”
“那可不一定,”普克认真地说,“很多表面看起来正常的事情,其实里面可能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不是我吓你,现代的犯罪和以前有很大的差别,有时候根本想像不出那些嫌疑人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但他们却会犯下骇人听闻的案子来。”
米朵笑起来:“好了好了,今天才知道你联想这么丰富。不过我只是上上网,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总不会有什么涉及人身安全的危险吧?”
普克沉默了一下。“米朵,网络的复杂性,可能真的会超出你的想像。网络的虚拟性只是它的一部分特点,在虚拟的表现形式之下,还存在着非常真实的内容。不 过,”说到这儿,普克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就因为你上上网,我就说到这么严肃的问题,好像也有点危言耸听了。可能只是因为,我,我心里把你看得比较重 要,害怕你会受到来自任何方面的伤害吧。”
米朵听了普克的话,心中怦然一动。停了一会儿,她柔声说:“普克,听到你这么说,我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了。”
普克顿了顿,问:“你今天还要上网吗?”
米朵笑了:“你呢?”
普克笑着说:“你真是很聪明,知道我想说什么。好吧,我想说的是,今晚我们能不能见见面?”
米朵说:“当然可以。”
普克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米朵看看自己放在桌上没喝完的牛奶,笑着说:“一回家就急着上网,饭也没心思吃,随便吃了点面包。你呢?”
普克说:“本来今天我是想请你吃晚饭的,但一直联系不到你,就在单位吃过了。那我们出去喝茶好吗?”
米朵想了想,说:“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还从来没去过你的宿舍呢,你就不邀请我去参观一下?”
普克笑起来:“这可有点难为我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宿舍一片狼藉么?不过,也没关系,让你看到我生活中的另一面,可以帮助你更深地了解我。”
米朵记下了普克告诉她的住址,两人便挂了电话。米朵穿了外套正准备出门,忽然想起这些天使用电脑过程中出现的一些问题,她都记在一张纸上准备等有机会请教普克的,便又返身回到电脑旁找到那张写满问题的纸,然后出门了。
米朵到了普克住的宿舍楼下,普克已经站在外面等她了。
米朵笑着说:“怎么还亲自出来迎接?我自己会找到门的。”
普克说:“倒不是怕你找不到门,主要是我们这个楼道里没有灯,又堆着些东西,怕你摸黑会摔跤。我们在这儿住惯了,家里连个手电筒也没准备。你跟在我后面慢点儿走,小心别摔了。”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
米朵说:“哎呀,真的这么黑,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脚步一下子慢下来,手不由伸出去想扶到墙壁或是扶手;可是在黑暗中,她的手碰?了前面普克的手,普克把米朵的手轻轻地牵着。米朵觉得那只手是如此温暖亲切,而这样的一握,就像是她已经悄悄地等待很久了。
普克语气温柔地说:“跟我来,慢慢走。”
米朵默不作声,一步步跟着普克向楼上走,心里有着淡淡的甜蜜。上到三楼,楼道变亮了,普克松开了米朵的手。
“就在这儿了,里面很乱,别笑话我。”普克微笑地回头看着米朵。
不知道为什么,米朵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丝慌乱。她说不清普克的微笑是否一如往常,也说不清刚才普克牵住自己的手,是否还有其他更深的意味。她只好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跟着普克走进了他的房间。
事实上,普克的房间并不像他自己所描述的那么混乱。这是一个带卫生间和小厨房的单间,房间里除了床、书桌、书柜和一个大衣橱之外,没有其他的家具了。只 是因为书籍太多,除了书柜塞得满满的之外,桌子上,椅子上,床头,甚至连地上的一个角落,也堆了些书。因此看上去,整个房间就像一个放书的小仓库。
普克站在门口,脸上露出点难为情的笑容:“不好意思,真是太乱了。”
米朵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的书,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书呀?真像个小图书室了。”
说到这儿,米朵想起有一次普克告诉她的那件滑稽事,笑着说,“难怪人家看了你的房间,要给你介绍一个图书管理员当女朋友呢。”
普克笑起来:“你就别提那件事了,给我留点儿面子吧。”
书桌上放着普克刚刚买来的电脑,普克找了张没有堆书的椅子让米朵坐下,说:“你随便看,我去给你烧点儿开水。”
米朵笑着说:“你别忙了,我不渴。”
普克在厨房里说:“我这两天都没烧水了,自己也要喝的。”
米朵坐在电脑前,忽然想起自己临出门前带来的那张纸,便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一看着上面写的有关电脑使用方面的问题。等普克把水壶放到炉子上走过来时,米朵开始向普克请教,普克则有问必答,在遇到只用语言还解释不太清楚的时候,就打开电脑,一边操作一边向米朵做着解答。
等一大堆问题问完,米朵忽然发现房间里充满了热腾腾的水汽。
“哎呀,糟了,你烧的开水!”
“糟糕!”普克醒悟过来,连忙站起身跑进厨房,炉子上的一壶水已经快烧干了。
米朵笑起来:“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普克摇头说:“怎么能怪你。说实话,平时我一个人在家,也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这人啊,生活中老是丢三落四的。”
说着话,他又接了一壶水,再放到炉子上烧,“这回你可得提醒我别忘了。”
米朵微笑着说:“普克,你真应该有个家了。”说完,米朵的心一跳,脸也红了。她连忙转移话题,抬头看着房间里随处可见的书籍,一脸羡慕地说,“以前还觉得自己是喜欢看书的,现在看了你这些书,一下子觉得自己太贫乏了。”
普克说:“你别这么说,我这个人的生活其实很枯燥,没有过多的乐趣,除了书和旅游,其他很多很好的娱乐方式我都一窍不通。你也看到了,我的生活能力实在有限,又不会照顾人。一般人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是很难习惯的。我说的是真话。”
米朵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普克,眼睛很明亮:“也许有人很喜欢,愿意和你分担这一切呢?”
普克听了米朵的话,扭过头来看着米朵。他们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互相凝视着对方。相识这两年,普克和米朵还是第一次这样,眼睛里包含了几乎所有想对彼此诉说的话语,这样没有障碍地看到对方的眼睛里、心里。
这种沉默的对视不知持续了多久,或许其实很短暂。普克终于向米朵迈近了一步,米朵没有回避,勇敢地抬头仰视着普克靠近的面孔。他们两人似乎都感觉到了彼此轻微的颤抖,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米朵。”普克轻声叫米朵的名字,声音有些许喑哑。
米朵“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普克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快要跳出胸膛了。
“我只是,很怕自己不能给你最好的,因为——心里很珍视你。”普克轻声说。
米朵的脸上浮现出梦一样的神情,低低地说:“你应该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普克抬起手,轻轻捧住米朵的脸,注视着米朵的眼睛。最后,
普克像是被自己心里的情感逼迫着,克制不住地低下头,温柔地吻在了米朵的唇上。
在普克充满柔情的亲吻中,米朵轻轻闭着眼睛,神思恍惚地想:哦,原来两情相悦的感觉真是如此美妙啊。
窗外是严酷的寒冬,而米朵的心里,觉得自己真像是一朵春天里的花,开始悄悄绽放了。
雷明华坐在直播间里,头戴耳机,接通了最后一个听众热线。
“你好,这里是相约子夜,我是明华。”
雷明华的声音在午夜的电波里听起来略显低沉而富有磁性,充满质感。很多听众都说过,这种声音不仅悦耳,而且令他们产生安全感和倾诉的欲望,尤其在容易感到寂寞和无助的午夜,雷明华的声音和她的主持风格常常成为他们的精神安慰甚至是寄托。
耳机里传出一个雷明华感觉有些熟悉的声音,是一位男士,说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嗓音低低的,一听他说话的用词方式就知道是个受过教育的人。
“明华,对不起,我又打电话来了。不知道你对我的声音还有印象吗?”他在电话里说,声音里流露出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雷明华的大脑马上开始迅速地搜索着记忆中有印象的声音。作为谈心节目的主持人,她听过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实在太多,除非和某个人进行过比较特殊的谈话,否则真的很难在以后的节目中单靠声音就识别出来。
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声音并不是一位经常打热线的人发出的。但雷明华却觉得,这个声音中流露出的那种特殊情绪,就在不久前还出现在她耳边。纯正的普通话, 低沉而悦耳的嗓音,受过教育的用词方式——雷明华想起来了,这是那个告诉过雷明华,他已经感染了艾滋病毒、并且杀死了女友的男人。
雷明华心里不由一惊,她马上说:“哦,我知道你是谁了。”事实上,雷明华也只是听出了他的声音,对他的姓名和身份却是一无所知的。
电话里只有静静的电流声,雷明华等了几秒钟,轻声问:“这位先生,你还在听吗?”
“我在。你真的知道我是谁了?”男人问。
雷明华下意识地点头说:“真的。那天你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打来电话的,对吗?你最近还好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认为我会好吗?”
雷明华不由抬头看了看玻璃窗外的导播,又看了看机器上的时间,离节目结束的时间只剩几分钟了,马上说:“对不起,我们的节目时间已经快到了,请你不要挂断电话,或者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外面的导播,好吗?”
男人没有说话,雷明华把电话切到导播的线上,然后对着话筒开始随意地说一些结束语,将今晚所谈的话题做了一个归纳性的总结,最后向听众们道了晚安。这个 过程中,热线的指示灯仍然不停地闪烁着,雷明华边说着话,边不时地抬头看看外面的导播,显得有点儿心神不定。等到节目的结束曲响过,雷明华略显匆忙地关掉 机器,走出直播室。
导播正在摘掉头上的耳机,雷明华一出门就问:“刚才最后打进热线的那个男的还在吗?”
导播伸着懒腰说:“不在了。”
雷明华追问:“他有没有留下联系电话?”
导播有些奇怪地打量着雷明华,问:“咦?每次下节目都听你说烦,从来没见你对什么听众这么感兴趣的嘛。”
雷明华说:“到底有没有?”
导播看雷明华有点急,说:“喏,记下了,是个手机号。自己看吧。”
拿了电话号码,雷明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漆黑一片,只有空调的电源指示灯发出微弱的亮光。雷明华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空调边打开开关,空调马上发出低低的“嗡嗡”声,扇页打开,热热的暖风从里面吹出来。
雷明华摸着黑慢慢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拨了刚才要来的电话号码,对方的铃响了很长时间,直到雷明华准备挂断时,电话才被人接起。
还是那个男人,声音低沉地说:“是你吗?”
雷明华有一瞬间的糊涂,不知道对方把自己当成了谁。听男人的语气,像是在和非常相熟的人对话。在黑暗的夜中,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的力量。
雷明华说:“我是明华。”
男人说:“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会打电话来的。”
雷明华忽然觉得身上有一丝凉意,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对着电话说:“上次你在电话里告诉我的是编出来的故事吧?”
“我告诉过你的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情。”男人回答。
“我不相信。”雷明华说,“你要是真把女朋友杀死了,这么多天过去,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公安局不抓你吗?你怎么还会在这儿给我打电话?”
电话里沉默了。
雷明华接着说:“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编那样一个故事来骗我?我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电话里仍然沉默着。
雷明华对着话筒“喂喂”了两声,问:“你在不在听啊?”
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但和刚才那种平静低沉相比,发生了一点儿变化,似乎他的呼吸正变得急促起来:“我把她的尸体用浓硫酸化了,她消失了,干干净净的,再也没有什么病毒会传染了。明华,你听到了吗,她已经消失了,永远不会有人找到她。”
雷明华又打了个哆嗦:“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男人的声音?然又平静下来,听上去十分温柔:“明华,我听了你很长时间的节目,每次都是坐在黑暗里听。我不知道你长得是什么样子,也不想知道。可我总是能够想像出你的模样,就是我喜欢的那种,很端正,看上去有些清冷冷的,目光很孤独。”
雷明华说:“对不起,你等我一下。”
说着,她放下话筒,借着走廊里照进来的光线走到门边,打开了办公室里的日光灯,明亮的灯光一下子就充满了房间。雷明华舒了一口气,又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可电话已经断线了。
雷明华站在原地,犹豫不定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拿起电话,再拨了一遍刚才的号码,可里面却传出电脑语音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经关机。
再试了几遍,还是同样的信息,雷明华无可奈何地放下了电话。办公室里空荡荡的,虽然空调开着,室内的气温已经上升,但雷明华还是觉得很冷,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充满怪异色彩的电话。
雷明华揉揉太阳|茓,走到窗户前,发现外面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雪花。雷明华推开窗户,室内的灯光照着窗外不大的一小块空间,那些飘落的雪花像是有生命的小飞 虫一样,在灯光里混乱不安地上下飞舞。雷明华伸手到窗外接了几片雪花,手缩回来时,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雪花的模样,它们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雷明华又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她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电话。那个男人在电话里用认真的语气说:“她消失了,干干净净的,再也没有什么病毒会传染了。”
雷明华喃喃自语:“她消失了?”
雷明华看了一眼窗外,那些狂乱飞舞的雪花忽然变得狰狞起来,像是带着某种不良的居心一般扑向她。她不由紧张地伸手拉上窗户,紧紧地关死,又把锁扣扣上。然后走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自己和常远同居住所的电话。
电话在占线。雷明华看看墙上的钟,已经是凌晨两点半钟,常远肯定又是在上网。雷明华重新拨了常远的手机,好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常远从手机上可以认出雷明华的电话,因此一接通就说:“是我,下节目了?”
雷明华说:“嗯。常远,外面下雪了。”
常远说:“哦,是吗?我回来的时候天阴得厉害,估计着就会下雪。”
雷明华沉默了一下,说:“你能不能来接我?”
常远迟疑了一下,说:“行。你在办公室等我,我到楼下给你打个电话,你就下来。”
雷明华说:“好。你知道我——”说了一半,她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待会儿见了面再告诉你吧。我现在挺想你的。”
常远说:“你等着我吧,我打个车来接你。”
雷明华挂了电话,看了看自己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听众来信。雷明华脸上流露出一丝厌倦的表情,她又看看窗外,雪花飘得很急,纷乱地撞向玻璃窗。雷明华盯着窗户出了一会儿神,叹了口气,在桌前坐下,开始拆阅听众来信。
桌上的电话铃忽然响了。雷明华一惊,下意识地看着电话,没有马上接起来。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寂寥无人的凌晨时分,声音显得格外急促。
雷明华终于接起了电话,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听着。而对方也没有出声,听筒里非常安静,只是隐约可以听出缓慢而平静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雷明华说:“谁?”
又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是我。”
雷明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语气的平静,说:“说吧,你想怎么样?”
男人说:“明华,你害怕了?”
雷明华顿了一下,说:“我为什么要害怕,我只是觉得事情再这样下去,就变得无聊了。你在电话里告诉我一个子虚乌有的恐怖故事,总是有你的目的,现在就请你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电话里的男人似乎在微笑:“明华,你看,我就喜欢你这种直言不讳的主持风格。”
雷明华马上说:“对不起,现在我已经下班了,不是在主持节目。”
男人笑出了声音:“那你为什么不立刻挂断电话?虽然你有些害怕,或者像你所说的那样感到无聊,可你为什么还要和我说话呢?”
雷明华说:“坦白地说,我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有些好奇。”
男人说:“不是,那是因为你心里太寂寞了,空荡荡的,找不到一点依托。在这种晚上,你看到了吧,外面下着很大的雪,你在热线里听着那些失恋的人、单相思的人、感情和事业都很失败的人在诉苦,发牢骚,你很厌倦,可你又不得不说着一些老套的话去安慰他们,鼓励他们——”
雷明华几乎是小声地叫着打断了男人的话:“别说了——你到底是谁?”
男人笑起来:“我说对了吧?我每天都坐在黑暗里听着你的声音,别人听不出你声音里隐藏的那些厌倦,他们不知道其实你的同情心早就被磨光了,对于倾听那些 他们自认为凄凉的故事早就失去了耐心。你之所以还坐在话筒前没完没了地听那些废话,可能只是因为你除了这个工作,再也做不了其他的事情了,或者你已经习惯 这种被别人痛苦的倾诉包围的环境了。”
雷明华一言不发地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男人又说:“你想知道我是谁吗?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其实是很相似的人,有着很相似的情绪——”
这时,雷明华的手机响了,她一边拿着电话的话筒,一边接通了手机。
常远的声音出现在手机里:“喂,明华,你办公室的电话怎么一直占线啊?”
雷明华说:“噢,我在接个电话,马上下楼。”
常远说:“快点,出租车司机还在,我们等你好几分钟了。”
雷明华挂断了手机,电话里那个男人说:“是不是男朋友来接你?”
雷明华坦白地说:“是,我得走了。”
男人慢悠悠地说:“你回去以后就会跟他上床是吗?”
雷明华“啪”地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包快步向外走,到门口关了灯,正准备锁门,想起什么,又打开灯,返身走回空调前,把空调关了。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又响 起来,雷明华一惊,看也不看电话,小跑着到了门口,关灯,锁门,然后快步向电梯间走去。她听到办公室的电话铃声一直在响,直到进了电梯,那声音才被隔断在 外面。
下了楼,远远看见大门口站岗的武警,还有在门外一辆亮着灯的出租车前走来走去的常远,雷明华憋在胸口的一口气才呼出来。雪下得又急又大,漫天的雪花铺天盖地地飞舞着,有些雪花落到雷明华的脸上,雷明华张嘴呼吸时,有几片凉凉地飘进她的嘴里。
雷明华踏着已经一寸多厚的雪小跑着出了大门。常远好像在雪地里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像白头翁。看见雷明华出来,常远给雷明华拉开车门,等雷明华坐进去,他才跟着坐了进来,出租车也紧跟着开动了。
雷明华替常远拍打身上和头发上的雪,说:“你怎么站在外面等?不会坐在车里吗,弄一身雪,小心感冒。”
常远说:“我在车里给你打电话,你办公室老占线,?下车去看看。”
雷明华说:“你在车里也可以打我手机呀,干嘛一定要下车呢?”
常远怔了一下,说:“我想看看你办公室的灯有没有亮。”
雷明华扭头看着常远,常远也看着雷明华,他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常远伸出手在雷明华的眼睛上抹了一下。
“眼睫毛上有滴水。”常远微笑着说。
雷明华闭起眼睛,让常远帮她擦干,说:“是雪。雪化了就成了水。”
常远接着雷明华的话说:“水也会消失的。”
雷明华身体轻轻抖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常远,目光里有一丝奇怪的情绪。
常远察觉到了,问:“怎么啦?”
雷明华把身体紧紧地靠到常远身上,手Сhā到常远衣服里去,说:“没怎么,有点儿冷,给我焐焐手。”
雷明华冰冷的手在常远怀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常远被冷得直吸冷气,说:“刚才办公室里是你在打电话?我打了好几次,一直占线,和谁说那么长时间?”
雷明华说:“有件莫名其妙的事儿,回家再跟你说。”
常远说:“平时都不要我接你的,今天突然要我来接,是不是为了这事儿?”
雷明华点点头,夸常远:“聪明。”
常远问:“不会是有什么男听众来纠缠你吧?”
雷明华看了一眼前排的司机,说:“回家再告诉你。”
常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别做夜间节目了。”
雷明华脸埋在常远怀里,嘟哝着说:“那怎么行?我就喜欢这个。”
“你不总说烦吗?还想骂人的。今晚有没有骂人?”常远搂着雷明华问。
“烦归烦,可要是不做这个节目,可能会更烦。”雷明华说着,眼睛眯眯地看着前面。
她看到前排的驾驶员总是通过后视镜一眼一眼地偷偷观察着他们。
常远眼睛眯起来,显得有些疲倦,打了个哈欠,没有接雷明华的话。
雷明华说:“刚才我给家里打电话,你是不是在上网?”
常远说:“嗯,今天我给我的网页里加了点儿新东西,很好看,回去让你看。”
雷明华也打了个哈欠,说:“你在公司看一天的电脑,回家还不早点儿睡觉,就知道上网泡美眉。”
常远笑了:“算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对那些没兴趣。”
雷明华在常远怀里有点儿倦了,说话开始含糊:“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常远低头看了怀里的雷明华一眼,没有说话,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车窗。在出租车照射出的小范围光区中,因为疾驶的车速,那些飞舞的雪花显得更为疯狂,狂乱茫然地撞向车窗,似乎就要在撞击中粉身碎骨一般。
雷明华在常远怀里睡着了,发出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凌晨五点多钟,常远从多梦不安的睡眠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房间里一片漆黑。愣了几秒钟后,才听到床头柜上的闹钟在不紧不慢“嘀嗒嘀嗒”地走 着。常远打开台灯,从床上下来,披上一件外套,到卫生间去上了一下厕所。等他回到床上时,身体已经冰凉了,他掀开身边雷明华的被窝钻进去。
雷明华的身子滚热的,常远一贴上去,激得雷明华连打几个冷战,一下子就醒了。
“几点了?”雷明华问,支起身子看了看桌上的闹钟,说:“这么早,你还可以睡两个小时再起来。”
常远说:“还不是因为昨晚接你受凉,喝姜汤喝得一肚子水,想上厕所就醒了。”
雷明华担忧地问:“做梦又梦见找厕所了?”
常远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嗯,做这种梦真他妈的讨厌。”
雷明华伏在常远胸膛上,慢慢地抚摸着常远,说:“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常远厌恶地说:“就那些心理医生的水平,还不如听你给我胡说八道呢。”
雷明华笑着说:“我怎么是胡说八道了?我给热线里那些听众做思想工作,人家都觉得挺有成效的,说我能当个不错的心理医生呢。就你说我是胡说八道。”
常远说:“得了,咱俩谁还不知道谁呢?你要是真能当心理医生,自己也不会整天想自杀了。”
雷明华说:“你说的也不对,医不自治你懂不懂啊?好了,不跟你扯这个,你刚才做的梦,还是跟以前那种一样吗?”
常远不吭声,点点头,神情变得很阴郁。
雷明华思索着说:“其实一般人晚上喝水喝多了,梦里找厕所也挺正常的。不过你怎么会老梦见自己被人扒光了衣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小便呢?”
常远叹了口气,说:“谁知道怎么回事儿。而且周围那些人全都认识,要么是些邻居叔叔阿姨,要么是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不过他们全是好多年以前的模样,脸都模糊了,但我心里就是明白他们是谁,怕得要命。”
雷明华问:“在梦里害怕?”
常远说:“梦里害怕,醒来更害怕。”
雷明华说:“到底怕些什么呢?就算实在憋不住尿出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呀。”
常远闷声说:“那不是太丢人了?”
雷明华想了想,忽然问:“你看得到自己在梦里的样子吗?”
常远听了雷明华的话,想了一会儿才说:“你要不说我还没注意。在梦里我好像是在看电影,看到我自己在好多熟人面前,身上的衣服被脱光了,也不知道是谁脱的。可如果我看到的那个人是我自己,这个正在看并且思考着的人是谁呢?”
雷明华不理会常远的问题,接着问:“你在梦里看到的那个自己是什么样子?”
常远想了想,说:“说不太清。不过那种感觉好像很胆小,很单纯,像个小男孩一样。”
“常远,你平常总是不太喜欢提家里人,为什么?”雷明华像是忽然转变了话题。
常远马上说:“没什么,人长大了,自然而然就要跟家里人脱离了。你不是也早就离开家,外出做事了吗?我看你也不是很喜欢谈父母亲的。”
雷明华说:“我家情况特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俩离婚以后,又各自成家。你说哪个家是我真正的家?”
常远低下头看看雷明华,雷明华像是对这种状况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流露出什么伤感的情绪,只是眉头微微皱着,有点儿不耐烦的样子。常远用手在雷明华眉毛上拨弄着,雷明华把头闪来闪去地避开常远的手。
常远说:“他们离婚的时候,你懂事了吗?”
雷明华说:“十来岁的小女孩,说懂事儿吧还不算真正懂事儿,说不懂事儿吧又比同龄小男孩要早熟,多少了解一些跟感情有关的事情。反正就是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人像以前那么爱自己了。”
常远说:“你这人是不是从小就挺要强,那么小的年龄,居然会离家出走。”
雷明华说:“其实也不是离家出走,就是想到老家去找爷爷奶奶,我小时候是他们带大的。可后来去了以后才知道,他们都去世了。那时候我父母整天吵架,连爷爷奶奶去世这么大的事也不过问,我根本就不知道。”
常远凝视着前方墙上一个斑点,说:“那你一到老家,不是傻眼了?”
雷明华说:“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父母离婚了,谁也不想要她。千里迢迢来投奔爷爷奶奶,他们又都死了。你说是不是得傻眼?”
常远说:“所以你就自杀?”
雷明华往常远怀里钻了钻,说:“这个世界上也没人需要我,我想不出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常远说:“你那么小,也不怕死?”
雷明华回忆着说:“正好我去的时候,爷爷他们村子有个女人上吊死了,好多人围着她哭哭啼啼,她父母更是哭得死去活来,我就想,咦,这倒不错,活着的时候可能没人疼没人爱的,可一死了,大家都围着哭,不是挺幸福的吗?”
常远说:“那你到底是觉得自?没人疼爱想死呢,还是因为想到如果自己死了,父母亲可能会围着你哭、会伤心,你才要死的呢?”
雷明华想了想,说:“说不太清。可能两部分原因都有。不过,可能有点儿想报复父母亲的意思在里面。谁让他们都不要我,那我就死掉,看看他们后不后悔。”
常远笑了:“到底还是小孩子,真要是死了,怎么知道他们后不后悔?再说,如果他们真的后悔,你死了,什么都没用了,他们就是想再疼你爱你也没机会了。”
雷明华没有笑:“可能心里还是知道他们会伤心的吧。而且,大概就是为了让他们因为他们所犯的错误永远没办法挽回,心里会痛苦一辈子。你想想,这种惩罚是不是最厉害的?”
常远捏捏雷明华的鼻子,说:“小小年纪就有这么深的心计,可怕。”
雷明华翻过身,鼻子贴住常远的鼻子,说:“你以为小孩子完全是天真无邪?怎么可能呢?他们也是有完整思想的人,只不过他们的想法和成年人的不太一样罢了。再说,我那是被他们逼出来的,他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又对我不负责任,让我活在痛苦中,你说他们该不该受惩罚?”
常远笑着说:“该,该,他们完全是活该。我只是怪可怜你的,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就差点儿把自己给勒死。幸亏你当时年纪小,还不懂怎么上吊。”
雷明华也笑了,说:“是啊,当时怎么也没想到原来上吊必须把绳子打活结,以为打了死结自己就跑不掉了。结果折腾了一阵子,死又死不了,吊在上面又下不来,弄得难受得要命,当时心里还想。原来死是这么难受的事,以后还是不要死了。”
常远说:“那你后来不是又受过两次罪吗?”
雷明华说:“后来那两次啊——”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叹了口气,盯着渐渐亮起来的窗户,又惆怅地说,“这段时间咱们俩情绪好像都不对,总是谈这些让人难受的事情。”
常远安慰地说:“你要觉得难受就别说了。”
说着话,常远也顺着雷明华的视线看着窗户,外面的天空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亮光。室内因为他们的沉默和闹钟的“嘀嗒”声而显得寂静清冷,有一种忧伤的气氛浮游在空气中。
好一会儿,雷明华说:“对了,你知道今天下节目以后,我为什么要你去台里接我吗?”
常远说:“你好像说了,跟你在办公室打的那个电话有关系是吧?”
雷明华说:“还记得前阵子我跟你提过,有个男人打热线来说他和女朋友的事儿吗?就是那个说他女朋友得了艾滋病,他不戴避孕套跟她Zuo爱,也染上了艾滋病病毒,然后他把女朋友给杀了的那个男人。”
常远不以为然地说:“他又打电话来了?那更说明他肯定是在编故事。他要真把那女的杀了,公安局不早把他给抓起来了?”
雷明华说:“当时我也这么对他说的,问他编这么个故事骗我有什么目的。可他坚持说那是真的,还说他用浓硫酸把尸体化了,什么都没有了,消失了,永远没人 能找到她了。”说到这儿,雷明华又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你瞧这人说的多可怕。你知道我平常下了节目讨厌看见灯光,在办公室总是要黑着灯坐一会儿的。可 当时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他讲那么可怕的事情,而且语气一点儿也不像开玩笑,听上去特别冷静,真是有点儿怕了。”
常远说:“怪不得,我就说呢,你这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从来不用我接你下班的,怎么突然要我接了。你有没有报警啊?”
雷明华摇着头说:“没有。不管他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像假的。再说我压根就没想到报警。挺奇怪的,他这样,我虽然有点儿害怕,但一点儿也没觉得他讨厌,也没想把他怎么样。你说我这是什么心态?”
常远说:“你大概觉得生活太沉闷了,希望出现些新的东西。”
雷明华思考了一下,说:“你说的好像有点儿道理,但又不完全对,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两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常远看着天花板说:“哎,明明,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真的那么干了?”
雷明华问:“你是说他不戴避孕套跟女朋友Zuo爱,还是他把女朋友杀了?”
常远说:“他把女朋友用浓硫酸给化了。”
雷明华说:“不可能,我好像想像不出来。他听起来完全是一个有教养有文化的男人,而且如果他说的关于女朋友的故事有真实的成分,也只可能是前半部分真 实。但如果前半部分真实,就说明他很爱他的女朋友,爱到不怕跟她一起去死的程度。你说这样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干那么血腥的事情?我觉得不大可能。”
常远说:“他不是说,他把女朋友化了,从此干干净净了,不再会感染什么病毒了吗?也许他觉得这样做是为了他女朋友好,反正女朋友会死,他也会死的。”
雷明华回忆了一下,说:“我想起来了,他说那句话时,情绪上是有一点儿变化,显得有几分激动。”
常远说:“说不定是真的。”
雷明华扭头看常远,问:“那你说他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他就不怕我会报警?”
常远说:“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他反正也是要死了。再说,也许他比较了解你,知道你不会去报警的。”
雷明华说:“他怎么可能了解我呢?他知道我,最多只不过是听听节目,节目里的我又不是真正的我。”
说到这儿,雷明华怔了一下,又说:“不过,他倒是说了几句话。他说每天坐在黑暗里听我的节目,知道我的同情心早就被磨平了,根本没有耐心做一个倾听者。”
常远说:“你看,他说的不是挺对吗?”
雷明华说:“他还说,我之所以还坐在话筒前,只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那种被别人的痛苦包围着的环境,因为我除了这个工作之外,再也不能做其他工作了。”
常远说:“这个男人的眼睛挺厉害的。”
雷明华说:“不是眼睛,是耳朵。还有头脑。”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还没说他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呢?”
常远笑起来:“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打的电话。”
雷明华出神地说:“我刚才脑子里一直在想像这个男人的模样,总看到一个光线很暗的角落里,有个男人安安静静地站着,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的眼睛,深深的,很黑,很亮,有点儿忧伤——”
常远说:“得了,又做白日梦。”他扭头看看窗户,窗外的天色更亮了一些。他又说:“今天好像比平常亮得早。”
雷明华也看着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说:“昨晚下雪了,肯定是雪把天映白了。”
常远叹了口气,说:“又得起床了。路上有雪,肯定会塞车,起晚了又得迟到。这个月我已经迟到五次了。那个打卡的老太婆每次把我盯得死死的,好像跟我有仇一样。”
雷明华说:“你们公司的制度有问题,像你们做软件的,就应该在家里上班。就算在公司上班,时间上也不能限制太死。你整天整夜坐在电脑前工作的时候他们怎么就看不到了?”
常远说:“我们不在办公室坐着,他们不就控制不了我们了吗?”
雷明华不以为然地说:“你们不是都有任务的吗?任务完成不就行了。”
常远冷笑一声,说:?他们给我们任务只是逼我们无偿加班的一个借口,你这次轻轻松松地把活提前干完了,下次就别想这么舒服了。反正他们不会让你那么容易就拿到那笔薪水,不从你身上榨到最高的利润,他们不会甘心的。”
雷明华说:“那不是成了资本家了?”
常远说:“你以为他们不愿意当资本家?有钱就是好的。”
雷明华郁郁地说:“可你们设计软件是一项创造性的工作,这种机械化的管理到最后不就把这种创造力磨光了?”
常远冷笑着说:“什么创造力?只不过是大程序中的一个子程序罢了,其实和工厂流水线上一个技术工人差不多。再说,这一批不行了,还有下一批。只要肯出 钱,现在还愁找不到新人?你不知道,有时候看见那些刚毕业或者还在校的大学生来应聘,一个个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真是——”这句话常远没有说 完,他的表情更抑郁了。
雷明华伸出手抱住常远的头,安慰地拍拍他的脸说:“别担心,你的才华永远不会用光的。”
常远把淤积在胸口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说:“有时候我做梦,老是梦见自己想赶一趟车,眼看着它就在前面几步远,拼命想追上,可脚下就是软软的使不上劲儿。车上很多人贴着窗口看我,脸上冷冰冰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雷明华用手捧起常远的脸仔细看着,说:“你的睡眠太少了,眼圈那么黑,像大熊猫。每天才睡几个小时呀?”
常远闷闷地说:“我有点儿怕睡觉,睡也睡不好,梦太多了,睡起来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一点儿也不解乏。”
雷明华说:“那也不能不睡呀?你做公司的程序就已经够累的,每次回家还要上网,那不是雪上加霜吗?”
常远说:“上网和工作的感觉不一样。对我来说上网是一种精神上的休息。”
雷明华说:“算了吧,别忘了精神不能独立于肉体而存在,这个肉体要是累垮了,什么都是白搭。”
常远再次看闹钟,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无可奈何地从被窝里坐起来,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雷明华躺在床上,眼皮打着架,等常远从卫生间里出来时,雷明华又睡着了。
常远走到穿衣镜前,对着镜子整理衣服。镜子里的男人瘦瘦高高的,看上去有点儿斯文,但他眼圈发乌,面色沉暗,一脸的倦意。常远抬手拨弄着头发,手拿下来 时,发现手上黏着几根落发。他再抬手在头上抓了一把,又是好几根落发。常远凑到镜子前,歪过头仔细打量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发现有一小缕头发已经白了。
常远站直身子,有点儿茫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时床头柜上的闹钟突然响起来,常远一惊,离开穿衣镜,走到床头把铃声按停。被窝里的雷明华被铃声惊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继续睡。又呆立了一会儿,常远到电脑桌前拿起包走了出去。
前一天普克和米朵就约好今天晚上一起吃晚饭的。临下班前几分钟,普克在办公室写一个案情分析报告时,收到米朵的寻呼。普克给米朵回了电话,米朵告诉普克科里临时调班,晚上她得留在医院值夜班,不能和普克一起吃饭了。
自从前几天的晚上在普克宿舍里,两人有过比较亲密的接触之后,普克和米朵之间的关系终于突破了那个持续已久的临界点,由朋友发展成为恋人。这一步在他们两人看来,迈得实在不容易。
虽然从最初的相识开始,两人便对彼此产生了好感,在这两年的交往中,也都很清楚自己心里对对方的感情,但由于以往两人各自的情感经历和内心纠结,他们又始终无法像其他人一样,按照正常的程序进入恋爱状态。
普克一直知道自己是喜欢米朵的,米朵自然而有些单纯的性格里,隐藏着那种普克非常熟悉的敏感、不安和焦虑。对普克来说,一个女人聪明、美丽、善解人意固 然会令他怀有好感,但真正能让他从心底生出怜爱和责任的,却是米朵身上那种和他自己极为相似的天性。那是一种对世界怀有的好奇,对情感的渴望和怀疑,对以 往所受伤害的回避,对人性隐秘抱有的不安。这些复杂和脆弱的情绪,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常常折磨着他们的内心。
多年前普克经历的那 场曾经幸福、后来却变得混乱复杂的初恋,使得他对于爱失去了信心。认识米朵,让普克看到了自己性格中的脆弱,而这种脆弱正是普克希望能够避免的东西。普克 一直不敢深入地走近米朵,正是因为他实在害怕面对自己真实的情感,害怕再将那些伤痛翻拣出来清理。所以他宁肯用大量的工作来麻醉自己,转移对情感的注意 力。或者当他被外界和内心的压力冲突得无法平衡时,他就选择外出旅游,依靠旅途中那种对环境的关注来为自己的情绪找到一个宣泄口。
这 个晚上,普克想起了“答案”酒吧的老板林红,那个现代感十足的年轻女性,以她的聪明敏锐和坚强独立打动了普克。普克知道林红没有真正进入自己的内心,可他 也不能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当林红用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盯着普克,告诉普克她要加强进攻的马力时,作为一个男人,他能够对此无动于衷。
米朵从来不知道在普克的生活中,还曾经出现过林红这样一个女人。普克要求自己尽量对米朵做到坦诚真实,但他还是没有勇气将他和林红曾有过的一夜告诉米 朵。虽然那时普克和米朵之间没有恋人之间的责任和义务,但普克却是将米朵看作了自己内心纯洁而不容伤害的一件珍品,即使是在他们真正成为恋人之前的行为, 普克也觉得是自己对米朵情感上的一次出轨。
事实上,普克出差回来之后,林红曾给他打过两次寻呼。
第一次林红在寻呼上留言:很久不见,何时来酒吧小坐?
普克没有回电。那些天他心里充满了对米朵的想念,可一直无法和米朵取得联系,而米朵也很多天没有打电话给他。自从多年前的初恋之后,普克还是第一次那样 充满不安地等待一个女人的消息,也正是这种情绪让他明白了,对于米朵,他已经无法再逃避爱的感觉。在普克自认为情感已经成熟到不会再起波澜的年龄里,他觉 得自己又有了对爱情的渴望和憧憬。
林红第二个寻呼是在普克和米朵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之后打来的。
林红在寻呼机上留言:你永远是自由的,但是否可以在天空留下一丝飞过的痕迹?
普克还是没有回电。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怯懦,可他同时又无法真的漠视他和林红之间曾有过的那一次经历。普克和林红之间的交谈并不多,他们也并不谈彼此 内心的情绪。聪明的林红知道普克最欣赏她的是什么,知道普克因为已经承受了过多的心理负担,对于情感,他既惧怕压力,也惧怕本可以不必承担的责任。所以林 红从来不向普克要求责任,她甚至不向普克要求情感的支出,而只是按照她自己所清楚的需要,我行我素地向普克靠近。
对于普克的回避,林红并没有过多地追问或者步步紧逼。林红的宽容令普克感到另一种压力,那似乎是对普克人格的一种验证。普克清楚,作为一个男人,他对林红一味的回避并不是一种应有的磊落。
再加上现在的普克有了米朵,在情感上已经有了比较踏实的依托,那种新的爱的感觉在血液里暖暖地流动,使得一向习惯于封闭内心的普克,很想向什么人诉说一下,而这个诉说的对象,为什么不可以是林红呢?
在这一点上,普克了解林红,林红知道自己内心真正需要什么,她会为了自己的需要而努力争取,但如果真的得不到,她不会为此去死,也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再是她自己。
想到这一点,普克的心情忽然变得明朗起来。他先把手头上的案情报告写完,然后主动给林红打了一个电话。
林红的手机接通了,还是她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喂,哪位?”
普克说:“林红,我是普克。”
林红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哦?很久不见了,也没你的消息。”
普克说:“对不起,到外地办案一个多月,回来的时间也不长。我接到过你两个寻呼,没有回电是因为——”说到这儿,普克有些犹豫。
林红打断了普克的话:“没关系,你不用解释,本来也不是非得回电不可。你现在还在办公室是吗?我看这个号码很熟悉。”
普克说:“对,还在局里。”
林红说:“我正开车在路上,准备去酒吧。今晚是不是有空来酒吧坐坐?”
普克说:“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和你聊聊。你今晚方便吗?”
林红干脆地说:“这样,你在局里等我,我去接你,几分钟就到了。”
普克本想拒绝,想想从林红家到酒吧,正好也要经过他这里,便同意了。挂了电话,普克收拾了一下办公室的东西,便走出大门去等林红。过不多久,林红那辆鲜红的跑车就到了面前,普克上了车,坐在驾驶座旁边的位置,林红歪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普克。
“好像瘦了一些。”林红说,然后就开动了车子。
普克看看林红,车里暖气很足,她穿着件薄薄的墨绿色高领紧身衣,脸上泛着一层红晕,嘴唇红润,不知是用了口红还是本身的颜色。
普克笑着说:“我看你气色很好。”
林红眼睛盯着前方,微笑地说:“真是难得,会接到你打来的电话。我以为你永远不会主动给我电话呢。”
普克说:“你知道我这人不太善于和人打交道的。”
林红从前方的镜子里斜了普克一眼,说:“你主要是不太善于和我这么直接主动的女人打交道。”
普克笑了,没说话,眼睛看着前方的地面。前两天的雪化了一半,夜里气温低,路面上有一层薄冰,很滑。林红车开得干脆但不失谨慎。
林红说:“今天怎么想起我了?”
普克说:“我本来就没忘记过你。”话一说完,普克有些后悔,本来只是想表达一些善意,但这样的话听起来却实在有几分暧昧。
林红笑起来,说:“这话我听了也不会感动的,想忘记一个人也不是件太容易的事儿。但记得一个人和想念一个人,这是完全不同的。”
普克微笑着说:“我们真是有不短的时间没见面了,你说话还是以前的风格。”
林红反问:“还是那么赤祼祼?”
普克笑起来,温和地说:“我还是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的表达方式。”
林红笑着,但那笑容渐渐隐去。对面驶来的车辆打着大灯,晃得她有点儿睁不开眼睛,她偏了一下头,说:“讨厌。”
林红的神情和语气发生了变化,普克敏感地意识到了,但他却弄不清楚林红是因为自己说的话而不愉快,还是因为对面的司机不规范的行为而气恼。
林红一边开着车,一边悠悠地说:“我还记得第一次在酒吧见到你,你从外面走进来,脑子里装满了东西,脸上却平平静静,身上散发出来一种只属于男人的张力。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你,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男人,我喜欢上了。”
普克默不作声地看着前方,他承认在和林红单独相处时,他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以使自己躲开那种诱惑。
林红看也不看普克,接着说:“现在,你还是和我初识你时一样,我明明知道你心里装满了东西,可你脸上却还是那么平平静静,让人没办法捉摸你的内心。我又对自己说,这么一个无法把握的男人,你还要继续喜欢他吗?”
话说到这里,林红的车已经开到了酒吧门口,林红把车倒到车位上,熄了火,车里的顶灯开着,车窗外的声音都被隔绝,林红默默地坐在驾驶座上,垂着眼睛不说话,也不下车。
普克本来已经准备开门下车,看到林红的样子,还是停下了。他想了一会儿,轻声说:“林红,你曾问我,为什么我爱着一个女人,却又没有和她在一起。你说得 很对,那个时候,我心里的确装着一个女人,我们有着同样敏感和容易受伤的天性。而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保护她,使她可以避免一切来自外界的伤害。所以很 长时间里,我和她都只是保持着朋友的界限,我似乎以此作为一种对责任的逃避。可现在——”普克转过头看着林红。“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虽然我们还是没有坚强 到无所畏惧的程度,不过对彼此感情的分量越来越重——我知道,我很爱她,愿意和她在以后的日子里共同面对一切。”
在普克转过头看林红时,林红也抬起眼睛来注视着普克的眼睛。普克一直说得很坦然,没有回避林红的视线。
最后,普克说:“林红,对你,我觉得现在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很多余。可因为你是林红,是那个永远独立而且充满自信的女人,所以我还是想说,我真的希望我们仍然是朋友,而且这种友谊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林红目不转睛地盯着普克,在车内灯光的照耀下,她的眼睛灼灼发光,脸上的表情沉寂着,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好一会儿,她微微地笑了,说:“谢 谢你的坦白。我当然会有些伤心,不过你很了解我了,知道过了今天,我还是林红,很快就会忘记这些我无法得到的东西。”她转过头去推车门。“好了,下车,刚 才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不见,咱们应该好好喝一次。”
林红下了车,普克也跟着下去。林红用遥控器锁了车门,头也不回地向酒吧里走,普克跟在她后面,脚步有些迟疑。虽然刚才林红的表现算得上平静,但普克多少还是能够了解一些林红此刻的情绪。林红说“过了今天,我还是林红”,而在今晚,这个失去了爱的机会的女人,会是谁呢?
当两人在酒吧里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坐定,面前摆上两扎啤酒时,林红端起杯子对普克说:“今天晚上的第一句话送给你:普克,祝你幸福,为你找到幸福而高兴。”
普克也端起杯子,含笑和林红碰了一下,说:“谢谢。”
忽然之间,普克觉得自己很想喝酒。他知道自己没有吃晚饭,胃里空空的,这种状态喝酒不宜过急过多,但他就是有种发烧的感觉,想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这 一大扎啤酒的分量不轻,普克一口气喝了一半,差一点儿被呛住了。停下看时,却见对面的林红也把酒喝下去了一半。普克不由地说:“林红,你喝得太急了。”
林红笑盈盈地看着普克,随意地用袖子擦擦嘴边的泡沫,说:“你要注意,不能随便关心我,我会误会的。”
普克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面对林红一贯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普克常常会有无法应对的窘迫。但普克隐隐明白,有时候林红所说的话,也许并不需要语言上的回应,她需要的只是了解的态度而已。
“今晚第二句话,送给你们两人,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暂时也不想知道。”林红说:“第二句话是:对于爱,要好好珍惜。”
林红又和普克碰杯,普克还没来得及劝她慢点儿喝,她一仰头已经把剩下的半扎酒一口气喝下去了。普克只得也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林红招手叫服务生又送来了两扎酒,她脸上带着笑,看上去似乎情绪不错。
第三句话,林红说的是:“这句话送给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对于自己真正想得到的东西,永不言放弃。”说完,林红毫不回避地看着普克,“这杯酒,你还肯和我喝吗?”
普克没有说话,和林红碰了一下杯子,又把酒喝下去一半。因为没有吃饭,一向酒量不错的普克,感到酒劲很快地冲到头顶。林红盯着普克,?普克喝过,她二话没说,把整整一扎酒全部喝光了。
普克担忧地说:“林红,真别这样喝,我们还是慢慢来吧。”
林红笑了:“知道我为什么用这样的喝法吗?”
普克说:“我知道。可是——”
林红打断普克:“没什么可是,只要能帮着我度过这个晚上,我就要这样喝。”她的脸也渐渐红起来,眼圈周围泛起淡淡的红晕,波光盈盈的眼神里表达了太多的 内容。她笑着说下去,“好了,别担心我,我对自己有数。今晚你来找我,就是想告诉我你恋爱的消息,现在我知道了,你能不能向我描述一下,她是一个什么样的 女人?”
普克觉得自己的全身都热起来,情绪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松和愉悦。他笑着说:“她叫米朵,是一名外科医生。她——怎么说呢,看 起来,她是个挺普通的女人,算不上十分漂亮,可有种特别的美。眼睛很明亮,充满了好奇心,既单纯,又有点儿说不出的忧郁。聪明,喜欢思考所有她不了解的问 题,善解人意,也善于倾听。”
林红含笑听着,有些出神。
普克接着说:“她常让我觉得她很矛盾,有的方面她很坚 强,几乎和你一样独立。有的方面又很脆弱,连她自己也找不到她脆弱的原因,这就更让我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怜惜。我们认识两年了,我心里一直在喜欢她,可我 又从来没有向她表达过,只是因为我很担心,怕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爱她。林红,你相信吗,爱其实是一种能力。”
林红凝神看着普克,眼睛里泛着一层波光,在酒吧略显昏暗的灯光里闪烁不定。
普克没有回避林红的目光,此刻普克的眼睛虽然看着林红,但他的脑海里却全都是米朵的影子。他微微笑了一下,说:“年轻的时候很容易爱上一个人,但那时却 并不会思考爱究竟是什么。现在呢,常常会思考爱到底是什么,可又不再容易爱上一个人。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这么矛盾。”
林红平静地说:“你现在不是既懂得了爱,也有了自己的爱情么?”
普克看着林红,坦白地说:“林红,有时候我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老了,对于爱,就算感觉到它的存在,却仍然没有信心。”
林红喝了一口酒,眼睛看向别处,说:“也许你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爱她。”
普克想了想,说:“我很难描述这种感觉,应该说,这种缺乏信心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停下不说了。
林红忽然笑了,说:“我这句话说得好像有点儿卑鄙,像是在对你们进行挑拨离间。这不是我真心的——或者说,这其实是我的真心,出自我的本能,只是被我用理智和道德来加以评判,又觉得心中有愧了。”
普克也笑了,说:“林红,你的头脑好像永远是清醒的。”
林红笑着问:“是吗,也包括对你一见钟情的时候?”
普克笑着说:“你真的相信一见钟情?”
林红反问:“你呢?”
普克摇摇头说:“第一眼见到的只是一个人的外表,即使是钟情,也只可能是短时间的迷恋,而不可能持续太久。”
林红说:“我不同意。一个人的外表看起来是静止的,其实也是动态的,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的姿势,或者再加上他的言谈举止,这所有的外部特征其实都是内心气质的反应。”
普克听了林红的话,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么说,听起来很有道理。我忽然想起我们办案的过程中,有时对于一个嫌疑人,在第一次接触的时候,从他的外部特征的确可以推测出某些隐情。虽然不能直接以此作为实证,但那种感觉到了最后往往能够得到验证。”
林红笑着说:“我在和你讨论感情,不是在讨论案情。”
普克恍然,说:“对不起,我走神了。”
林红目不转睛地看着普克:“普克。你知道吗,你常常让我感觉你和真实生活有些脱节,好像你的心并没有生活在这个凡俗尘世。我在想,你吸引我的是不是恰好是这一点?”
普克低下头,笑了,说:“你没有看到我生活中最世俗的那一面。”
林红说:“别想靠这个吓跑我。我告诉你了,刚才敬酒,我送给自己的那句话是,我绝不会轻言放弃的。”
普克抬头看着林红,林红目光灼灼地看着普克,普克不禁有些头晕。
林红又说:“不过下次我再也不会像上次那样,靠酒精来让你迷失方向了。”
普克低声说:“我不相信酒精能让一个人彻底地失去理智,也许,那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林红笑了,眼睛异常明亮,说:“你不推卸责任?”
普克摇摇头。
林红端起杯子和普克碰杯,很豪气地说:“好,是个男人。
不过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趁人之危。我会让你在头脑最清醒的时候意识到,林红也许比其他什么人更合适你。”
普克端起杯子,他们两人都笑了,然后把自己的酒喝干。接着他们又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有说有笑地聊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中,两人又喝下去不少酒。最后林红看起来也有些醉了。
普克站起身,他感到身体如同飘行于云端,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克制地说:“林红,我要走了,谢谢你,今晚陪我说这么多。”
林红手支着下巴,笑容可掬地看着普克说:“我开车送你回家。”
普克说:“不必了,你喝了酒,不能开车。我自己坐车回去,改天再和你联系。”
林红没再坚持,她把普克送到了酒吧门口,看着普克坐上一辆出租车离开,然后转身走回刚才的座位,伏在桌子上怔怔地想了一会儿。眼泪不知不觉从她的脸上滑落,她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任泪水恣意地在光洁的脸上流淌。
米朵坐在卧室的电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不断地敲击。她现在的打字速度比初时已经快了不少,但还是明显赶不上屏幕上那个叫“神采飞扬”的人的输入速度。
米朵在用“哆来咪”这个网名和“神采飞扬”聊天,他们在一个没有太多聊客的公共聊天室里,双方都选择了“悄悄地”这一功能,令旁人无法看到两人之间的对话。“神采飞扬”的话一句接一句,米朵有些手忙脚乱。
神采飞扬:你是不是同时在和其他人聊?
哆来咪:没有,我打字慢。
神采飞扬:我在这里看到你好几次了,从来没见你和别人聊天,也许是在潜水?
(潜水指的是两人之间悄悄地聊,外人不能看到)
哆来咪:不是,我只是看看,有些好奇。
神采飞扬用电脑上的动作参数表示他笑了。
神采飞扬:我喜欢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很有乐感,像唱歌。
神采飞扬:你是女孩子吧?
哆来咪:音乐可是没有性别的。
神采飞扬:你肯定是女孩子。
神采飞扬:上网时间不长是吗?
哆来咪只来得及用动作参数点了点头。
神采飞扬:我不喜欢同时和很多人聊,我喜欢专一。
神采飞扬:为什么上网?
哆来咪:你的问题很多哦。
神采飞扬:你也可以问我。
神采飞扬:你喜欢我这个ID(网名)吗?
哆来咪:看上去好像很年轻。
神采飞扬:年轻的标准是什么?在你心目中。
哆来咪:我想主要是心态。
神采飞扬:那你错了,我最缺乏的就是年轻的心态。所以用这个名字,也许是为了弥补缺憾。
神采飞扬:你用一个富有乐感的名字,说明你的心里隐藏着忧伤。
哆来咪:为什么会这样说?
神采飞扬:真正快乐的人是容易忽略快乐的。
神采飞扬:而且真正快乐的人是不会上网聊天的。
哆来咪: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的。
神采飞扬:那你自己呢?我说的对吗?
哆来咪:你打字太快了,我跟不上。
神采飞扬: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很多人会同时开好几个窗口与很多人聊,或者在一个聊天室和几个人聊,我从来不这样做。
哆来咪:这说明你的性格吗?
神采飞扬: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自己快乐吗?我说的对吗?
哆来咪:告诉你也没有什么,反正你不知道我是谁。
神采飞扬:对,这就是网络最迷人的特点之一。
哆来咪:从小到大,我就没有感觉幸福过。
神采飞扬:你是说不幸福,而不是不快乐?
哆来咪:幸福是比快乐更深刻的感觉。
神采飞扬用动作参数表示赞同。
神采飞扬:说得对,很多时候可以笑,可以为一点儿小事觉得开心,但那只是个短暂的瞬间,之后就会再次陷入内心的痛苦中,或者是麻木。
哆来咪:有的时候情况可能会更复杂一些。
神采飞扬:能描述一下吗?
哆来咪:有时候,你不知道自己心里是痛苦还是麻木,那是一种你没办法定义的感觉。
神采飞扬: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感觉,你找到原因了吗?
神采飞扬:我越来越确信你是个女孩子了。
哆来咪:性别并不重要。我们在讨论感觉。
神采飞扬:你觉得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哆来咪:我不关心这个。
神采飞扬用动作参数笑起来,拍拍哆来咪的头。
神采飞扬:你是个固执的女孩子。
哆来咪:你还想听我说下去吗?
神采飞扬:你说吧,我在认真地听着。
哆来咪:我现在常常觉得,人最可怕的痛苦是找不到根源的痛苦,就像对病人来说,最可怕的疾病就是找不到病因的疾病。
神采飞扬:你是个女医生?
神采飞扬:我发现你的特点了,对于你不想承认的问题,你也不会否认,而只会回避。所以你如果还是采用和刚才的回答方式相近的回答,我还是会知道真正的答案。
坐在电脑前的米朵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初上网的时候米朵没有聊天,她只是用哆来咪这个名字进入一些聊天室,带着好奇看那些用各种各样古怪名字的人们聊天。实际上,大部分的聊天室在最初的新奇 感过后,都会让米朵觉得那些所聊的内容实在是幼稚可笑,没有更多的趣味。所以,米朵始终只是在浏览其他窗口信息的时候,顺便打开一个聊天室的窗口,随意地 看看,偶尔里面会有一些比较好玩的内容,这就成为米朵的一种休息方式。
而这个取名为“不再年轻”的版块聊天室,最初是以它的名字吸引 了米朵的注意。虽然米朵知道从年龄上看,自己还算得上年轻,可她更清楚的是,和同龄人相比,她的心境也许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变了,变得不再年轻。这是一种令 人悲哀却又无可奈何的状态,米朵看到“不再年轻”这个名字,觉得心里有种情绪一下子便弥散开来。
而?入这个聊天室后,米朵发现这里的人和其他聊天室的确略有不同。从聊天的话题和交谈的语气来看,多数人显然已经成年,真的不再年轻了。米朵常能看到两个ID会这样互致问候。
甲:这么晚还上网,老婆不管啦?
乙:早带孩子睡了。你呢?
甲:呵呵,老婆和我吵架,气得回娘家了。
这样的对话会令米朵觉得有些轻松和好笑,她从不加入他们的谈话,只是挂在线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别人的演出。渐渐地那些名字越来越熟悉,虽然米 朵从来不曾与他们有过交谈,但却像是一点点地看到了他们生活中的画面。这是一种新鲜的感觉,米朵从网上下来时,也会分析自己是不是在满足一种本能的窥视他 人的欲望,可一进入网络,这种理智的分析就会退居二线,而只剩下追求轻松愉快的本能了。
这个名叫“神采飞扬”的人是米朵一上来就见到的,但米朵很少见他和人交谈。起初米朵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只喜欢做一个看客,后来对聊天室的各项功能熟悉起来,才想到很可能神采飞扬是个喜欢和人悄悄交谈的人,也就是所谓的“潜水员”。
一段时间后,神采飞扬开始和米朵打招呼了。米朵就像对待其他人的问候一样,只是和对方用动作参数握握手,然后就不再说话。可米朵很快发现,这个神采飞 扬是个很执著的人,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个性。对于米朵虽不失礼貌但显然仅是简单敷衍的回应,他丝毫不满足,也没有轻易放弃,一次次地和米朵尝试开始交 谈。米朵能够看出,这个人显然是受过教育的,而且绝不是个头脑愚笨的人。渐渐地,米朵开始接受神采飞扬的交谈请求,于是有了今天晚上这场谈话。
对于某些相对敏感的问题,米朵本来一直采取了回避的态度,她觉得这些信息对于正常的网上交谈来说,实在没有存在的必要。谈话双方可以完全忽略日常生活中 人们常常会考虑的一些现实因素,这正是米朵所认为的网络交谈的一个优越性。两个人在网上谈得再深再多,下了网就又会回到各自的真实生活,谈话双方的性别、 年龄、职业等方面的内容,不应该影响到双方的交谈。因此,米朵不可能主动询问这些情况,对于神采飞扬的询问也是避而不答。
但这个神采 飞扬却用另一种方式摸到了米朵回答问题的规律。有些问题米朵不想回答,但她又不愿意说谎,在几次含糊其辞之后,神采飞扬便明白了米朵的含糊其辞意味着什 么。米朵忍不住笑了,她觉得神采飞扬真是个聪明而富有耐心的人,她也第一次地对神采飞扬的个人情况产生了好奇。
米朵有些想用动作参数表示自己在笑,但她对于这种机械化的人情味还是不太习惯,因此只是老老实实地用文字来表示。
哆来咪:我笑了。
神采飞扬用参数大笑起来。
神采飞扬:我想生活中你一定是个非常率真的女人。
哆来咪:也不完全是。
神采飞扬:你现在有没有开始对我这个人产生好奇心呢?有没有想像我的性别和年龄什么的?
电脑前的米朵微微一愣,没想到神采飞扬这么快就猜中了自己的心事。
神采飞扬:沉默代表肯定的回答,是吗?
哆来咪:是的。我承认。
神采飞扬:我现在已经开始想像你的容貌了。你一定有双明亮的眼睛,你应该不是一个表情十分丰富的人。你可能更习惯于把情绪藏在心里。
神采飞扬:我说得对吗?
哆来咪:你问得太多了。
神采飞扬:我对你有好奇心,你对我也有好奇心,我们为什么不能互相满足彼此的好奇心?这是网络,一切都是虚拟的,你害怕什么呢?
哆来咪:如果你觉得网络上一切都是虚拟的,为什么还要关心这些真实的内容呢?
神采飞扬愣了一下,然后用参数对着哆来咪夸奖地笑了。
神采飞扬:你抓住我话里的漏洞了。你也很聪明。
神采飞扬:你知道吗,如果网络上一切都是虚拟的,那么,它对人的吸引力就不会这么巨大了。
神采飞扬:我刚才说错了,网络是虚拟和真实无限混杂的空间,你无法分辨虚拟和真实的界限,所以,才容易令人沉迷。
神采飞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哆来咪:就像真正会说谎的人,永远把谎言掺杂在真话里来说,是吗?
神采飞扬:差不多吧。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样才最具迷惑性。
哆来咪:听起来有点可怕。
神采飞扬:你害怕的是什么?
哆来咪:我不知道。有点儿像进入了迷宫。
神采飞扬:你喜欢解谜吗?
哆来咪:是的。
神采飞扬:那为什么会害怕?
哆来咪:说不清,可能因为这个领域太陌生了。
神采飞扬:那么在你自己熟悉的领域,当面对谜团时,是不是会产生兴奋感?
米朵停下来想了想,她想起自己刚学医时,觉得人体是那么一个复杂而奇妙的世界,那个时候她除了对新鲜事物本能的好奇之外,的确也体验到一种隐隐的兴奋和刺激。在米朵沉默的时候,神采飞扬的话又出现在屏幕上了。
神采飞扬:你在回想自己到底是不是有我说的那种感觉,对吗?
哆来咪:对,你说得对。
神采飞扬:有兴奋感,还有呢?
哆来咪:有点儿刺激。
神采飞扬:刺激?那么,你是外科医生了。
哆来咪:为什么非得是外科医生才会感到刺激?
神采飞扬:你要相信人归根结底还是动物,潜意识里多多少少还隐藏着动物的野性。
哆来咪:可人是经过文明训练的动物,那些野性早就被磨平了。
神采飞扬:不对,野性不是被磨平,而只是被掩盖了,可它们还是在人的血液里潜藏着,随时伺机而动。
哆来咪: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神采飞扬:你是外科医生吗?你为病人做手术吗?
哆来咪:是的。
神采飞扬:我问你,当你看到鲜血时,你心里真正的感觉是什么?
米朵不得不再次停下来,对于神采飞扬的问题,米朵觉得问得虽然很奇怪,却又让她不由自主要认真去想。一想之下米朵又发现,这些问郏平时自己从来没有认 真考虑过,但现在思考一下,却觉得它们的确是值得思考的问题。这一次的停顿中,神采飞扬没有催她赶快回答。米朵想了一会儿,又开始敲击键盘。
哆来咪:最初进入这一行时,看到鲜血,心里会害怕。
神采飞扬:你看,这就是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所谓的文明人类,几乎每个人在看到鲜血时,都会觉得害怕?
哆来咪:我想那是因为鲜血代表着危险。
神采飞扬:鲜血流动在每个人的躯体里,怎么会代表着危险?只有当它们流出体外时,才会代表危险。
神采飞扬:看到鲜血,甚至仅仅是在头脑中想像鲜血,就会让多数人感到害怕,那是因为鲜血和杀戮、死亡连接在一起。
哆来咪:我有点糊涂了。
神采飞扬:鲜血在人的血管里流动,维持着人的生命。可人们看到它或想到它,就把它和杀戮、死亡联系起来,那就是因为潜藏在人心底的噬血本能在蠢蠢欲动。
哆来咪:你说得很可怕。
神采飞扬:事实就是这样。我再问你,你刚才说最初进入这一行时,看到鲜血心里会害怕,后来呢,当害怕的情绪减轻之后呢?
哆来咪:我不想说。
神采飞扬:你可以不说。不过如果我猜对了,你不要否认。我想,你是不是会有一种隐藏的兴奋和刺激感?
米朵没有回答,她盯着屏幕上自己和神采飞扬打出的一行行字,忽然产生了一种很恍惚的感觉。对于神采飞扬挑起的这个话题,米朵既觉得有点畏惧,同时又无法 否认地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这个话题似乎隐藏着某种危险,让米朵感到一丝寒意,而米朵却真的又会顺着神采飞扬的思路去思考那些问题。米朵想,神采飞扬说的其 实是正确的,当米朵在手术台上面对着病人的身体时,鲜血似乎能激发起某种情绪,而米朵此前一直认为那种情绪是医生的责任感。
神采飞扬:你没有否认,我明白你承认了我的话。还有,你喜欢看拳击比赛吗?
哆来咪:不喜欢。
神采飞扬:那你是否能够理解拳击赛场的看台上,那些观众的情绪为什么那么狂热?
哆来咪:也许他们喜欢竞技。
神采飞扬:古罗马的竞技场上那些血淋淋的角斗呢?
哆来咪:我的确不理解。
神采飞扬:你喜欢玩电子游戏吗?
哆来咪:只是很简单的游戏,比如俄罗斯方块之类的。
神采飞扬:你有没有去过电子游戏厅,有没有在那儿看过别人玩比较复杂的电子游戏呢?
哆来咪:看过几次。
神采飞扬:你注意到多数人喜欢玩的是什么游戏吗?
哆来咪:我不知道那些游戏的名字,不过好像是……
神采飞扬用参数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拍拍哆来咪的头。
神采飞扬: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你的省略号是说,很多人热衷玩的游戏,就是那些充满杀戮和死亡危险的游戏。是吗?
米朵叹了口气,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很疼,看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虽然自从上网以来,米朵常常会弄到深更半夜才睡,但这个晚上她觉得自己似乎什么也没干,只是和一个陌生人聊了一会儿天,怎么眨眼间就已经这么晚了。
哆来咪:对不起,明天还要上班,我要下了。
神采飞扬:好吧,早点休息,再见。
米朵从聊天室里退出来时,看到神采飞扬的名字还挂在线上。她禁不住有些好奇,这个叫神采飞扬的人接下去还会和其他人聊天吗?他和其他人聊的内容也像和自 己谈的那样有点奇怪吗?他好像有着很强的领悟力,对于米朵的告别也没有丝毫纠缠,他在生活中的真实性格是什么样的,和在网上所表现出的敏锐执著相同吗?他 的ID显得年轻而有活力,可他却告诉米朵他的心态其实正好相反……
米朵怔怔地坐在电脑前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对这个叫神采飞扬的人充满了好奇。而实际上她对神采飞扬一无所知,不知道神采飞扬到底是“他”还是“她”,不知道他(她)的年龄,不知道他(她)的职业,住在哪个城市,容貌,性格……
太多的问题让米朵有点儿发晕,她摇摇头,关掉电脑,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长时间坐在电脑前给身体带来一种疲劳,而这个名叫“神采飞扬”的人又让米朵 的头脑有些隐隐的兴奋。米朵忽然之间很想给普克打个电话,告诉普克今晚自己在网上和神采飞扬的交谈。她想普克对于这种谈话的内容可能会很感兴趣。
但是时间真的太晚了,米朵知道普克一向睡眠不好,白天办案又十分辛苦,她实在不忍心打扰普克了。而且明天白天米朵自己也有手术要做,无论如何也要上床休息了。当米朵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后,想到了明天要做的手术时,忽然又想起了神采飞扬的话。
神采飞扬问米朵,当她面对着手术台上病人的鲜血时,心里是不是会有一种隐隐的兴奋和刺激感呢?
米朵的神思渐渐恍惚起来,蒙眬中,她看到一片巨大的红光铺天盖地压下来,令她窒息,令她恐惧,令她不可自拔地沉迷……
雷明华坐在直播间里,头戴耳机对着话筒在主持节目,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隐忍的厌烦和耳机里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相比,雷明华的声音像是偶尔Сhā进去的一个顿号。
“……明华你不知道她这个女人心有多狠,”这个听了就会令人感到烦躁的男声说:“你简直想像不出来这两年我对她有多好。她要什么衣服,不管多贵我都给她 买,她要首饰,我眼睛都不眨就给她买,她说在家待烦了,闷了,厌了,我给她钱让她出去旅游——可以这么说,她向我提出的任何要求,我没有一个不满足她的。 ”
雷明华皱着眉听着,实在不想Сhā话。
“喂?喂?明华,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那个男人没有听见雷明华的声音,停下自己的话问雷明华。
雷明华努力克制自己的不耐烦情绪,说:“你请讲,我在听。”
雷明华实在忍不住,把话筒关掉,头扭到一边,对着空气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又把话筒打开,接着听那个男人的热线。
男人又接着唠唠叨叨地说了好几分钟,都是说他对那个女人有多好,那个女人对他有多无情,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变得哀怨起来。
雷明华听见那个男人说:“……以前我对她那么好,现在我没钱了,她就要离开我,明华你说说,她是不是太没良心了?我,我该怎么办啊?”
雷明华说:“这位朋友,听了刚才你说的情况,我想问一个问题,你觉得你们俩之间有爱情吗?”
男人叫起来:“当然有,没有爱情我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雷明华问:“那她对你呢?”
男人略一迟疑,说:“当然也有,她不爱我的话,我对她这么好干什么?”
雷明华听了男人的逻辑,又好气又好笑,说:“你这种判断,就像一个人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一样。”
男人没有听懂雷明华的话,说:“什么运动员裁判员的,我又没跟你说体育比赛。”
雷明华无声地叹口气,说:“??牒芏嗾在收听我们节目的朋友??????不嵛你考虑到这个问题,那就是你们俩之间的关系保么就不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这种单靠物质给予来维持的关系,本来就不会牢固。?
男人又叫起来:“我喂一条狗,它还知道报恩呢。”
雷明华抬头对外面的导播做了个手势,示意导播掐断了这个电话,同时对着话筒里说:“喂?喂?哦,很遗憾,这位朋友的电话断掉了。下面我们来听一首歌,如果有哪位朋友想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大家听的话,可以继续拨打我们的热线电话。”
雷明华选了一首蔡琴的歌放起来,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两点钟,离节目结束的时间不远了。雷明华脸上流露出一丝心神不定的表情。
导播接进了最后一个热线,蔡琴的歌还没有放完,雷明华没有把热线的声音切到节目当中,对着话筒说:“喂,你好,我是明华。”
电话里传来一个雷明华已经十分熟悉的男声,那个男人笑着说:“明华,你终于忍不住了。”
雷明华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是谁在说话:“你终于打电话来了。”
他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忍不住的,今天你把那个男人的电话掐断了。”
雷明华笑了,说:“不是,是他自己断掉的。”
男人也笑了:“好了,你骗不了我,也用不着骗我,因为我的感觉和你总是完全一样的。”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柔,“明华,我告诉过你,我坐在黑暗里听着你和那些人说话,就像体验自己的感觉一样体验着你的感觉,你的任何反应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当然也能理解。”
雷明华一边听男人说话,一边心神不定地看着机器上的时间,蔡琴的歌已经快唱完了,还有人在打热线进来。
雷明华对男人说:“对不起,我还要接一个热线,等一会儿我打电话给你好吗?”
男人沉默了一下,说:“等你下节目,我给你的办公室打电话吧。”
说完,他的电话马上挂断了,导播又接进来一个热线,一个女人失恋了,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话。雷明华把电话切入节目中,以她一贯被听众认可的风格倾听以及劝慰着电话里那个痛苦不堪的女人,直到节目结束。
从直播间出来,雷明华回到了办公室。一进办公室,她就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桌上照旧堆满了听众来信,雷明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闭上眼睛 休息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微弱的“嘀嗒”声。雷明华睁眼看看墙上的钟,又看看桌上的电话,微微叹了口气,开始拆看桌上的信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雷明华已经处理了好几十封听众来信了,在这个过程中,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扫一眼桌上的电话,而电话铃却始终没有响起。一直到凌晨三点,雷明华疲倦地把剩下的信推到一边,用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茓,盯着电话机发呆。
最后,雷明华下定决心似的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电话本,打开来在里面查看了一会儿,找到了上次导播帮她记下的那个手机号。在拨这个电话之前,雷明华拿着话筒犹豫了好一会儿,几次想把话筒放回原位,却最终还是拨打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电话接通的长音,一声接一声地,对方没有接听。雷明华的神情越来越紧张,手紧紧地抓住话机,听着里面的反应。可直到电话自动切断为止,对方始 终没有接听电话。当听筒里传出断线后短促的“嘟嘟”声时,雷明华脸上露出既失望又庆幸的表情,她放下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放好电话,雷明华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转身向办公室大门走去。走到门口关掉灯,正准备锁门时,桌上的电话铃却突然响了起来。雷明华在门口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开灯就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接起了电话。
“喂?”雷明华说:“哪位?”
“你在等我的电话吗?”这个雷明华熟悉的声音慢慢地说,“我知道你会等我电话的。”
雷明华手摸到椅子,拖到自己跟前坐下。办公室里的灯没有开,但走廊里的灯光倾泻进来,在房间的地上投射出淡淡的光亮。
雷明华坐在椅子上,说话的声音显得很从容。
“刚才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雷明华问:“你好像有点……神秘。”
“是吗?那是因为你觉得,我总是在很深的夜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陪伴着你。”他说:“你害怕我吗?”
雷明华犹豫了一下,说:“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对我说谎。”
“还是关于我女朋友的事情?”他不紧不慢地问。
雷明华对着电话点头,说:“是的。你不要觉得我的行为可笑,我真是没办法放下这件事儿,我对你说的一切都觉得不可理解。”不等对方说话,雷明华又一口气 地说:“每天晚上做节目前我就想,今天那个人还会不会打来热线,他总是在节目快结束时才打电话来的。我还想,他说他心甘情愿地从女朋友那里传染上了艾滋 病,世界上真会有这种人吗?如果他是在骗我,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雷明华说到这儿,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这说明你心里还是更愿意相信我没有说谎的,是吗?”
“我不知道,”雷明华说,“如果你没有说谎,那么你杀人的事情又成了真的。”
“是啊,我为了爱一个女人而从她那里传染上艾滋病,这是情圣才会做的事儿,简直催人泪下。可我因为从她那里染上了艾滋病,又把她杀死了,这又成了什么行为呢?”他在电话那边慢悠悠地说着,就像在和雷明华讨论别人的问题。
雷明华沉默了一下,说:“也许我会去报警的。”
他笑了:“从开始给你打电话,我就没有害怕你会报警。明华,我说过,我听了你很久的节目,已经很了解你了。”
雷明华说:“你太自负了,只靠听我的节目是没办法了解我的。”他说:“可我知道你会等我的电话,知道你不会报警,知道你又怕我,又总是想起我。这些我说对了吗?”
雷明华说:“那我更可以肯定你说的那些全都是假话了。你摸准了我的性格,知道我的兴趣和习惯,然后就编出那么一个故事来吸引我的注意。”
“真的吗?”他说,“明华,你想不想验证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雷明华脱口而出:“当然想。”
这时,电话忽然被对方挂断了。雷明华不敢相信地看看话筒,里面传来短促的断线声,她刚刚达到极度紧张的情绪被中途掐断,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愣了一会儿,才气恼地把电话重重扣在话机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走廊里的灯光投在地上,显得很不真实。雷明华想了想,拿起电话再拨刚才的手机号,然而这一次手机已经关机了。
雷明华控制不住地叫起来:“滚!滚!给我滚!”
骂完,雷明华拎起桌上的包和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向电梯间。电梯还在最底层,雷明华按了按钮后,等着电梯慢慢地往上爬。她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着办公室方向的动静,但直到电梯上到她面前打开门时,办公室里也没有传出她期待中的电话铃声。
雷明华独自站在电梯里,把外套穿好,用头巾将头紧紧地裹起来。电梯里的灯光很惨淡,玻璃钢形成的镜面将人影扭曲变形,雷明华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神经病。”她喃喃地说了一句。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了,雷明华走出电梯,大厅里的灯光很亮,她松了一口气,仿佛这才回到了自己生活的真实世界中。
雷明华从站岗的武警面前经过,走出电台大门。外面空无一人,也没有一辆出租车。
雷明华走到路边等了一会儿,没有出租车经过,她便不再站在原地等,而是边向前走,边不时地向路上张望,看是否有夜班出租车从身边经过。
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了,路上一直没有出租车的影子。北风刮得有点凄厉,雷明华把外套和头巾裹得更紧。风声中,只有她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敲击着冷硬的路 面。雷明华低头盯着脚下的路,她看到除了黯淡的路灯光线之外,有一点淡淡的光影掺杂了进来。而渐渐地,另一种声音隐隐从身后传来,雷明华禁不住转过头去 看。
人行道上,远远地跟着一辆摩托车,因为开着大灯,雷明华丝毫看不清摩托车手。也许是看到雷明华停下来向后张望,摩托车也停了下来,仍然亮着大灯。雷明华索性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摩托车的方向,而对方也将摩托车熄了火,静下来朝着雷明华的方向。
一人一车就这么安静地对峙了一分钟。
雷明华站在原地,忽然开口大声地问:“是你吗?”
摩托车手没有作声,可以看出他是跨坐在摩托车座位上的。
雷明华又大声说:“让我看看你!我想看看你!”
摩托车手还是沉默着,但他抬手把大灯换成了前灯,使得雷明华不再被大灯刺花了眼睛,而能够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雷明华看到摩托车手的头上戴着一顶严实的头盔,但能够判断出他的身材比较高大。
雷明华说:“我看不清,我想看清楚一点!”她忘记了他们俩之间不短的距离,正常的音量无法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
对方显然没有听到雷明华的这句话。
雷明华忽然迈开步子向摩托车走去,同时她放开声音问:“是你吗?我知道就是你!”
在雷明华刚一迈步的同时,摩托车手一踩油门,将摩托车挂上了挡,在雷明华才来得及向他靠近不到十米的时候,便调转了方向,从一个缺口处驶上了快车道,然后加快车速。摩托车发出一声轰鸣,转眼间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雷明华的脸被冻得通红,在她疾步走向摩托车时,原本裹得紧紧的头巾也松开了,风很快就将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索性把头巾抽下来,让头发在风里乱糟糟 地飞舞着。一种奇异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脸上,那是一种混合着愉快、兴奋和好奇的复杂情绪,这种情绪刺激着雷明华,使她克制不住地在凌晨的街头开始唱歌。
雷明华在灯光昏暗的街头独自向前走着,她放松而夸张地舞动着身体,边走边唱:“我的爱,赤祼祼,我的爱赤祼祼,我何时不会再寂寞……”
雷明华开门走进房间,看到卧室里还亮着灯。她换了拖鞋走向卧室,听到里面传来电脑偶尔发出的清脆的“嘀嘀”声。
常远还坐在电脑前,死死地盯着屏幕,不知道是否听见雷明华走进来的声音。雷明华走上前,摘掉手套,把冰冷的双手Сhā进常远的脖子里。常远冷得打了个哆嗦,一下子把脖子缩得紧紧的,然后抬起头来。
雷明华笑着问:“夜猫子,四点钟还不睡,等会儿还要不要上班了?”
常远的脸色很差,明显缺乏睡眠的样子。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转向雷明华,看到雷明华的脸红扑扑的,便伸出两只手捧住雷明华的脸,使劲地揉了揉,把雷明华的脸挤得变了形。
雷明华叫了一声:“轻点儿!”
常远说:“你的脸蛋红得像苹果,让人看了就想咬一口。”他在雷明华脸蛋两边各啄了一下,又说:“又回来这么晚。”
雷明华看了看电脑屏幕,问:“还在设计你的游戏?”
常远把雷明华一搂,然后又往外面推:“赶快去洗洗,该睡觉了。我就等你回来睡呢。”
雷明华装作顺从的样子往外走,等走到卧室门口,趁常远不注意时,猛地掉转身,绕过常远,冲回到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很多窗口,当前的则是一个QQ中的两人 对话窗。常远上了雷明华的当,见雷明华已经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也不生气,走到雷明华身后抱住她,和她一起看着电脑屏幕。
对话框里一上一下两个昵称分别是“神秘猫”和“血玫瑰”。“血玫瑰”说的话已经被删除了,神秘猫显然还不知道血玫瑰发生了什么事情,在追问血玫瑰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雷明华在常远怀里盯着屏幕,似笑非笑地念着:“我的睡眠越来越少了,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耗在电脑前。今天在公司,他们说我憔悴了,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苦笑着,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心事呢?”
常远在雷明华身后无声地笑起来,把脸埋在雷明华背上。
雷明华笑着说:“血玫瑰呀血玫瑰,你在引逗小姑娘了吧?还说对这个没兴趣呢。”说着,她把常远抱住自己的手臂搬开,转过身面对着常远。
常远又把雷明华抱在怀里,低头用额头抵着雷明华的额头,只笑不说话。
雷明华盯着常远,双眸闪闪发亮,说:“老实交代,发展到哪一步了?都已经让她为你憔悴了。”
常远笑着说:“你真想知道?”
雷明华点点头:“嗯,而且我要知道细节。”
常远说:“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雷明华说:“你告诉我这个,我就告诉你关于我的新鲜事儿。”
常远把雷明华推开一点儿,看着雷明华的眼睛,问:“明明,你觉得你对我了解有多深?对你自己了解又有多深?”
雷明华的眼睛显得有些迷茫:“我不敢认真去想这些问题。”
常远把雷明华搂到怀里,下巴抵着雷明华的头,说:“明明,其实你了解我就像了解你自己一样。你不敢认真去想,是因为你觉得真相会很危险。”
雷明华的声音闷闷地从常远怀里传出来:“有人还说他了解我就像了解他自己一样。”
常远没听清雷明华的话,问:“你说什么?”
雷明华抬起头,看着常远说:“没什么。你想说什么?什么真相很危险?”
常远凝视着雷明华的眼睛,没有说话。
雷明华软弱地笑了一下,说:“别说了,咱们都该睡了。”她离开常远,走出卧室,到卫生间去洗漱了。
常远回到电脑前,神秘猫正一遍一遍焦急地问他怎么不说话。他坐到椅子上,在键盘上敲击着,继续着和神秘猫的对话。
神秘猫:为什么不说话了?
血玫瑰:我在想你说的话,在想你的心事。
神秘猫:你知道我的心事是什么吗?
血玫瑰:女孩子的心事是不能随便乱猜的。
神秘猫:你避重就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血玫瑰:那你就告诉我吧。
神秘猫:你一定要逼着一个女孩子先把话说明吗?
血玫瑰:我缺乏必要的勇气。
神秘猫:那好,我就说了。我们谈到这个程度,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和我见面?
血玫瑰:你要听我说真话?
神秘猫:当然。
血玫瑰:那我就说真话。我当然想过,每天夜里都在想,但我不能说。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说。
神秘猫: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怕我是恐龙?
血玫瑰:我知道你不会是恐龙。虽然从来没有看见过你,但每次看到你说的话,看你讲述你的生活,看你在我面前的喜怒哀乐,我就像看到一个清冷孤独的女孩子一样。
神秘猫:我可以先给你传一张我的照片,如果你怕我是恐龙的话。
常远正要打下一行字,雷明华从卫生间洗漱出来,一边往脸上擦着润肤霜,一边走到常远身后,俯着身子看屏幕上常远和神秘猫的对话,不禁笑了。
雷明华说:“我来。”
常远也笑了,站起身把座位让给雷明华,说:“好吧,看你怎么接下去。”
雷明华开始敲击键盘,现在血玫瑰不再是常远,而是雷明华了。而对面的神秘猫对此却一无所知。
血玫瑰:即使我不看你的照片,我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在这一点上我有信心。
神秘猫:那你为什么不说想见我的话。
血玫瑰:因为我怕自己会不可自拔。
(屏幕上对方停顿下来,雷明华笑着回头看了常远一眼,常远笑着点头。过了一会儿,对方又继续打出字来。)
神秘猫:可是现在我已经不可自拔了。我的世界越来越孤独,我没有办法和外人沟通。就算和别人说话,也都是一些不会触及内心的内容。我自己住在一套房子 里,父母就住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有时候我会回家去看他们,我们在一起吃饭,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看电视,然后我就回自己住的地方,一进门我就想哭,觉得 自己是个没有家的人。
雷明华看到神秘猫的一段话,脸上流露出一丝厌烦的表情,说:“又来了,我在热线里听的够多了。还是你自己接着来吧,我先睡了。”
常远说:“我也要睡了。”说着,他在键盘上敲了两行字,便关闭了QQ,断掉网络连接,最后关了电脑,也上了床。
雷明华留了床头的台灯没有关,柔和的黄|色光线在她的脸上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常远双臂枕在头下,看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上去睡意全无。
雷明华也睡不着,问:“肯定是个女孩子吗?”
常远说:“应该是吧。”
雷明华冷笑一声,说:“那也不一定。说不定是个心理变态的糟老头子假冒的。”
常远笑着说:“这个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雷明华说:“她想见你了,你会见她吗?”
常远扭头看看雷明华,问:“你希望我见还是不见?”
雷明华“哼”了一声,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常远叹了口气,说:“生活真是越来越无聊了。”
雷明华也叹了口气,问:“这些天工作上的事儿顺利吗?”
“一般化。”常远说,“昨天我们公司又招进来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年轻得要命,嘴上的毛还没长多少呢。”
雷明华安慰他说:“光年轻有什么用,工作经验更重要。”
常远惆怅地说:“你不知道,现在有些大学生很厉害,上学的时候就开始接触社会。你看他们刚毕业,已经是一肚子经验了。而且年轻,新学到的知识跟社会发展联系得很紧,脑子很灵活。我和洪波跟他俩聊了一会儿,都觉得很有压力。”
“你们俩不都是公司里的技术骨干吗?”
“什么骨干!”常远说,“做不出好活一样炒鱿鱼。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做软件,但全是为了解决生计,人家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什么好赚钱就做什么,什么创造,什么个性,全他妈自己骗自己。又一直没学习过,脑子里觉得越来越空,差不多快干了。”
“实在不行就换一行。”
“换什么呢?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这人不会跟人打交道,不会处理人际关系,又没有什么家庭背景,你说我还能干什么?”常远闷闷地说。
雷明华翻过身,看着常远的侧面,说:“常远,今年过年你回不回家?”
常远反问:“这不就是我家吗?”
雷明华捏捏常远的鼻子,说:“少捣乱,你知道我说的是你父母家。你已经两年没回去过年了吧?”
常远说:“三年了。”
雷明华说:“就是啊,那你今年到底回不回去呢?”
常远干脆地说:“不回。”
雷明华问:“为什么?你父母对你不是还可以吗?上次也打电话来让你回去过年的。”
常远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雷明华用手指无聊地划着常远的脸,说:“你要是回去,我想跟你一起去。在这儿过年就咱们俩,实在太闷了。我还没跟一大家子人一起过过年呢。”
常远扭过脸来看着雷明华,说:“咱俩这样回去,还不把他们给气死。他们的头脑可接受不了同居这种事。”
雷明华说:“那我再问你,咱俩住在一起快两年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就这么一直住下去?”
常远笑起来,看着雷明华说:“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想跟我结婚了吧?”
雷明华一翻身,背对着常远说:“想又怎么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啦?”
常远抱住雷明华,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人我还不了解?现在说得好好的来逗我,真要让你跟我结婚,过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你哪受得了?”
雷明华叹了口气,说:“可我觉得这种日子越来越无聊,一点儿寄托都没有。再这么下去,我怕我又做出什么傻事来。”
常远说:“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现在咱俩这样住在一起,其实是各过各的,基本上没有那些正常家庭里琐碎的事情,你还体会不到家庭生活是什么样子。”说到这儿,常远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接着说:“真进入了那种状态,你肯定受不了的。如果再生个孩子,那就更完了。”
雷明华说:“你不是挺喜欢小孩子的吗?”
常远说:“是啊,可我……唉,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对抚养孩子没信心,不仅是经济上的问题,还有其他原因。”
雷明华停下来想了一会儿,说:“过年你哥哥和妹妹都要回家的吧?”
常远点点头,说:“他们肯定要回的。”
雷明华说:“就你一个儿子不回去,你父母该惦记你了。”
常远冷笑一声,说:“他们倒真是会惦记我的,只不过是惦记着把我跟他们另两个宝贝孩子再比较比较,让大家看看,他们说这个儿子没出息是不是说对了。”
雷明华惊讶地看着常远:“不会吧?都是他们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呢?”
常远郁郁地说:“本来我也就是不如我哥和我妹他们。从小都是这样,有他们在,我永远抬不起头来的。”
雷明华不解地说:“就算他们现在事业家庭都不错,可你也差不到哪儿去呀,上大学学的专业是最好的,大学毕业后工作也挺顺利,凭什么说你抬不起头来?”
“我没法解释这种感觉,反正心里就是没底,总觉得自己不行,就算现在的状况还不错,也维持不了几天,说不定明天就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是了。”常远有点烦躁地说。
“你怎么这么不自信呢?”雷明华说:“是不是从小家里要求太严了?你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常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件事,老在我脑子里,可我从来也不愿意主动去想它。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哥哥上初三了,我妹妹上二年级。快期终考试 了,我爸妈在家里对我们三个孩子说,期终考试谁考到班里前三名,他们就奖给谁一样他最想要的东西。那时候我刚学会骑自行车,做梦都想要一辆。本来我在班里 总是排在倒数十几名的,不像我哥和我妹,他们在班里的成绩都是非常好的。所以那些日子我特别用功,一心想考进前三名。领成绩单的那天上午,我去学校,没想 到我居然破天荒地排在全班第一。拿着成绩单回家的时候,我高兴极了,一路上想着爸爸妈妈看到我的成绩该笑成什么样儿。到了家门口,我忽然想应该给他们一个 惊喜,先不让他们知道我真正的成绩,而是骗他们说考得不好,然后再告诉他们真相。就这样,我装着垂头丧气的样子回了家,只看到我妈一个人在家。我想当着全 家人的面宣布我考了第一,就问我妈,爸爸他们在哪儿。我妈随随便便地说,爸爸带着我哥哥和妹妹上街买奖品去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站在水池边洗着菜,看 也没看我一眼,就像我这个儿子不存在一样……”
常远的声音像是被堵在喉咙口,雷明华伸手温柔地抚摸常远的脸。
“可怜的小孩儿,当时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雷明华柔声说。
常远冷冷地笑了笑,接着说:“还没完呢。当时我就不吭声了,我妈也没问我考试成绩怎么样,可能她对我根本就没有信心,也没有什么兴趣。过不多久我爸带着 我哥哥妹妹回来了,他们俩都如大家所料的一样得到了自己的奖品,兴高采烈地在家里说说笑笑。我觉得时机到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爸爸,我也要奖品。大 家都愣了,看着我。我很骄傲地说:我要买一辆自行车!这时,我妹妹突然笑了,她从小就伶牙俐齿,最讨我父母喜欢的。她笑着说:你以为是考了倒数前三名就能 得奖呀?她这句话一说,我们全家都笑了,连我爸我妈也忍不住笑起来。”
雷明华说:“你妹妹不懂事,你父母怎么也能这样对你呢?”
常远淡淡地说:“他们已经习惯把我当成家里最没出息的儿子了。当时我站在那儿,身上就揣着第一名的成绩单,看着他们笑我,就是没把成绩单拿出来。后来我妈忍住笑,对我妹妹说:玲玲,对哥哥不能这样,应该帮助哥哥把学习搞好才对。”
常远停下来不说了,雷明华等了一会儿,问:“后来他们知道真相了吗?”
常远说:“知道了,不过不是我说的。是学校老师让我们通知家长要开家长会,我没通知。家长会以后,老师找到我们家,他们才知道的。”
雷明华问:“那他们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呢?”
常远说:“我爸跟我谈了一次话,问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跟家长说实话。还说妹妹是开玩笑,没有恶意,让我不要往心里去。”
雷明华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常远说,“我什么也没说。不过从那以后,我在家里就很少跟大家说话了。他们有事跟我说话,我能简单就尽量简单地说两句,没事的话,我就像个哑巴一样。我越是这样,越是不讨大家喜欢。”
雷明华不满地说:“你父母就一点也没意识到他们伤害到你的自尊心了?”
常远说:“在他们心目中,好孩子才有自尊心,像我这样不求上进的孩子,哪有什么自尊心。”
雷明华说:“可你其实是很聪明的,几次考试成绩能说明什么问题?你后来考上大学,他们对你总没话说了吧?”
常远说:“我考上大学,他们如释重负,总算松了一口气。不过。我哥哥和妹妹上的都是名牌大学,还是比我强。毕业后,我哥哥在市政府当了个处长,年纪轻轻 挺有前途,去年我妹妹又嫁了个好丈夫,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他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了。像我这样,上了大学总算是没给他们太丢脸,不过毕业以后不在分配的单 位好好干,给人家打工又不能死心塌地,不是人家炒我就是我炒人家,提起我的事儿,他们就只剩下摇头的份儿了。”
雷明华说:“我真是想不通,为什么都是他们生的孩子,他们就不能一视同仁地对待呢?就算现在你的生活方式他们不喜欢,那小时候你又没犯过什么大错,他们到底为什么不喜欢你呢?”
常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把你生下来,怎么后来都不肯抚养你呢?”
雷明华的神情一下子就黯淡下来,她把手从常远脸上缩回来,放到自己的额头上盖住眼睛,好一会儿才说:“他们不是离婚了吗?”
常远说:“离婚了也还是你的亲生父母啊,你是他们生下来的,又不是自愿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们总得尽父母的责任吧。”
雷明华说:“是我自己不愿意跟他们生活在一起的。”
常远冷笑一声,说:“那还不是因为他们在法庭上推三阻四,想把你判给对方,你才会想跟爷爷奶奶生活的。孩子天生就要父母爱,好好的谁想离开自己的亲生父母呢?”
雷明华叫起来:“别说了,别说了……”她用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她哭着说:“我已经活得够没劲儿的了,你还说这些!”
常远翻过身,把雷明华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说:“噢,宝贝,他们不爱你,还是我来爱你吧。咱们两个都是没人爱的,我们就自己抱在一起取取暖吧。”
雷明华哭得更厉害了,她钻在常远怀里,带着哭腔含糊不清地嘟哝着什么,常远没有听清,也并不想听清。他只是像只感到寒冷的小动物一样,把雷明华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个人从对方那里取得一些热度,以度过这个漫漫寒冬。
中午,普克给米朵的医院打了一个电话,知道米朵今晚不值班,便约米朵一起吃晚饭。米朵不太想在外面吃,便和普克商量好,晚上就在她家自己做饭吃。下班 以后,普克直接骑着摩托车来到米朵家。米朵正坐在厨房里摘一些下班路上买回来的菜,见普克来了,让普克先自己随便干点什么,等着她做好晚饭。
普克也走进厨房,笑着说:“我来帮你忙吧。”
米朵边摘菜边笑着说:“算了吧,你别给我帮倒忙就好了。”
普克走到米朵身边,弯下腰亲了亲米朵,说:“怎么对我有这样的偏见呢?真的以为我什么家务事都不会做?”
米朵笑起来,说:“我知道你最拿手的家务是烧开水。”
普克也笑了,在米朵身边蹲下来,一边帮米朵摘菜,一边说:“以前一个人在国外上学的时候,为了节约开支,常常去超市买一堆冷冻鸡腿之类的东西,回家用个 大锅烧上一锅,放到冰箱里,每天弄点儿出来热一热夹面包吃。做一次可以吃半个月,连着吃一段时间,见到那种东西就反胃。”
米朵说:“那当然会腻了。其实我知道,有些人不会做家务不是真的不会,要么是懒,要么是没把注意力放在这方面。迫不得已的时候,一样会做得不错。”
普克笑着说:“我承认我是两种类型兼而有之。”
两人说笑着,把菜摘好了,米朵让普克回客厅等着吃饭,但普克却不走,而是站在厨房看米朵炒菜。米朵感觉到普克在含笑观察自己,也不时回过头对普克笑一笑。厨房里充满着一种温馨的气氛,这是米朵和普克都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普克忽然说:“米朵,我们结婚吧。”
米朵正在炒菜,听见普克的话,不由愣了一下,停下手来,扭头看着普克。普克的表情看上去显得很诚恳,不像在开玩笑。米朵愣愣地看了普克好一会儿,直到锅里的菜已经粘了底,飘出糊味来。
普克忙提醒米朵:“糊了。”
米朵一惊,回过神来,赶快挽救锅里的菜。等菜炒好盛到盘子里之后,米朵默不作声地把做好的饭菜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普克也跟着帮忙,然后两人在桌前对面坐下。
米朵看着普克,说:“先吃饭好吗?吃完饭再谈。”
普克想了想,点头说:“好的。”
他们开始吃饭,但因为刚才普克提出的话题是如此严肃,不由得两个人都在心里认真地思考起它的可行性,饭桌上的气氛因而显得十分安静。
米朵没有想到普克会在这样一种场合提到结婚的事情。事实上,在米朵心里,这些年来从未有过一个她认为可以与之结婚的对象,直到认识了普克。因为普克的出 现,米朵意识到自己性格中那些敏感、脆弱的部分,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了二十八年却从未觉得幸福是有着她一直感到困惑却分辨不清的原因的。在普克追 查陈志宇连环杀人案的过程中,米朵因为普克认识了陈志宇,又很意外地在陈志宇的帮助下,找到了隐藏在自己内心多年的病痛。正是从那之后,在爱和情的问题上 一直被病态心理笼罩着的米朵,渐渐开始正视自己的问题。她又回到了从心底热爱的医院,开始对爱情有了正常的向往,不再一味地躲避在一个封闭的内心世界里。
米朵知道自己喜欢普克,而这种喜欢随着他们之间关系的加深逐渐转变成一种朦胧的爱。当米朵从过去的阴影中脱身出来后,这种对爱情的渴望变得更加清晰。但 同时,米朵明白在自己和普克之间还存在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普克内心的情感纠葛。普克曾坦白地告诉过米朵他和于小端的初恋故事,那是一段充满了伤害的爱情, 它在一个时期里,几乎摧毁了普克正常的意志,也因此使普克在以后的多年里,一直无法重新建立健康平衡的感情。
米朵清楚地记得,当普克 对她讲述了他那段近乎畸形的恋情之后,曾对米朵说,再给他一段时间,多一点耐心。米朵完全理解普克内心的矛盾,作为一名医生,她更明白,病症的根源没有去 除,即使表面上会有暂时的平静,却无法保证日后不再发作。米朵知道普克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一方面,他有着坚强冷静的意志,能够克服工作中常人难以克 服的困难;而另一方面,他又有着脆弱敏感的感情,对待爱的关系缺乏足够的信心和勇气。
米朵知道自己对普克的感情。对于这个相貌斯文冷 静、目光诚恳而专注、看起来不像警察的警察,米朵无法摆脱内心那种绵长的爱恋。她也多少能够了解普克对自己的情感,知道如果普克没有以往那段痛苦的情感纠 葛,他们之间的恋情会健康而甜蜜,以这样一种情感为基础,走入平凡稳固但是幸福的婚姻生活,应该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现在普克对米 朵提出了结婚的请求,最初的一瞬间,米朵心里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惊喜,那是她等待已久的一句话,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刻到来了。可紧接着进入米朵脑海中的,就是 普克曾对她说过的另一句话。普克请求米朵再多给他一段时间,再多一点儿耐心,以使他能够彻底解决心底纠缠多年的问题。
米朵实在没有把 握的是,普克对自己谈到结婚,究竟是被刚才厨房里那种类似于家庭的气氛所感染,还是因为他内心的情感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虽然米朵自己并未经历过婚姻,但 她从前和章子群那一段无爱的同居经验让她知道,孤寂的感觉可以影响人的判断和选择。米朵不希望普克是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想到结婚,更不希望她和普克之间的感 情会因为自己的草率而受到伤害。
就在米朵对于这个问题思虑再三的同时,普克心里也十分不平静。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天来,虽然和米朵之间已经发展成恋人关系,和米朵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也常常感到幸福和喜悦,但直到刚才在厨房里对米朵说出那句话之前,普克还没有明确地考虑过婚姻的问题。
普克当然知道对于以往的痛苦应该努力抛在脑后,但这并非一件易事,很多年前所受的伤害,直到现在也无法彻底摆脱。也许这和普克本身的个性有关,对于内心的痛苦,他习惯了独自一人承担。虽然极力想忘却,但实现起来又是如此之难。
更重要的是,普克深知米朵的性格中有着和自己极为相似的成分。他们都同样的敏感,在情感上同样的脆弱,骨子里存在着完美主义的倾向,对于痛苦的承受能力 或许远远低于那些性格较为粗糙的人。在普克意识到自己内心仍然存在某些旧日遗留的问题时,他无法保证自己能够给米朵一份安全稳固的爱。普克不能明确自己何 时才能做到更加坚强,因而对于婚姻问题,他总是在有意无意地躲闪和回避。
但今天晚上,当普克站在厨房门口,看到米朵像一个真正的家庭 主妇一样为他做晚餐时,那种锅勺相撞发出的亲切声响,那飘浮在空气中的浓烈的菜香,还有两个人随意谈笑所带来的温馨气氛,使得普克一时间忽然对婚姻产生了 强烈的向往。在那一瞬间,普克猛然觉得这么多年独自漂泊生活,心里实在是倦了,累了,希望能够有一个安全而温暖的小家能够停留下来。
但是米朵的态度却让普克困惑了。在普克面前,米朵从来都是自然不做作的,更不会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价而摆出欲擒故纵的姿态。所以米朵在听了普克的话之后那种 迟疑以及略微的淡漠,令普克对于他和米朵之间的感情深浅产生了怀疑。普克开始担心,也许米朵对自己的感情,并不如自己期望的那么深,也许米朵因为普克曾对 她讲述过的恋爱经历,而对普克的感情失去了信任和信心。也许……
一顿晚饭几乎是在两个人的沉默中吃完的。饭后,普克帮着米朵收拾碗筷,米朵也不拒绝,两个人一起很快收拾好餐桌,洗好碗。由于一起忙活着这些家庭琐 事,刚才饭桌上那种低落的气氛又渐渐消失了,他们重新开始说笑,只是暂时都没有提起刚才所谈的话题,而只谈论一些各自生活中的趣闻趣事。
之后,两人来到了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隆冬之夜,室外的空气寒冷但清新,夜空晴朗辽远,半空中悬着一轮浑圆的月亮,月华如水,苍穹中的星光几乎隐匿不见 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但夜晚不但不因此显得嘈杂,反而越发安静。普克和米朵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深冬的夜色,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后来还是米朵先开了口,她低低地说:“真美,真安静。”
普克说:“是啊,有时候看到这么美好的事物,简直想像不出这个世界上还有罪恶和丑陋的一面。”
米朵凝视着夜空,说:“这种时候,让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可以很接近。”
普克转过头望着米朵的侧面,说:“米朵,我……”又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令普克很想对米朵说一句表达情感的话语,但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就在嘴边了,仍然还是说不出口。
米朵似乎并没有在意普克的矛盾,而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普克,因为认识了你,让我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那么孤单。”米朵的目光投向远处,沉静地 说:“我在不久前才知道了自己小时候的遭遇。那时我才四五岁,单纯弱小,总是害怕失去父母亲的爱,总是小心翼翼地希望看到父母亲的笑容。这么一个小孩子, 被一个卑鄙无耻的老头子侵犯了身体,就认为自己不再是个纯洁的好孩子,因此一直仇恨、轻视自己,也惧怕知道事情的真相。就这样长大了,因为不想记忆,就真 的以为忘记了那段被伤害的痛苦经历,可其实,那段记忆就像毒瘤一样残留在记忆深处,在我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都毒化着我的心和我的情感。”
普克在米朵说到她所受的伤害时,感到自己内心有一阵不可遏制的抽搐,不由伸出手臂紧紧揽住米朵的肩膀,他察觉到来自米朵体内的轻微颤抖。
米朵继续说:“总是觉得自己应该活得很幸福,却一直没有体验过幸福的滋味。总是渴望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正常地爱和被爱,可又一直下意识地躲避爱情。这就是我自己身上最大的问题,我找了很多年没有找到病因,后来终于找到了,就非常想告诉你。”
米朵说到这里,把脸转过来,勇敢地看着普克的眼睛,说:“普克,今天你谈到结婚的话题。说真的,很长时间以来,我心里的一个愿望就是能够和你真正生活在 一起。可我又知道,不仅仅是我内心存在问题,你也曾对我说过你自己的问题,我不知道现在你的问题是不是已经真正解决了。如果只是一时的冲动,那我宁可继续 等待,希望总有一天,当我们都健康坚强的时候,再走入两个人的婚姻。”
普克目不转睛地看着米朵,月光下,米朵的面孔泛着一层美丽的光芒,眼睛乌黑,充满了生命力。普克禁不住低下头,温柔地亲吻着她的额头,她的面颊,她的嘴唇,他们在这样充满柔情的亲吻中,彼此都感到了对方的情意。
当他们分开时,普克低声对米朵说:“米朵,看到你这么健康,我真为你高兴。”
米朵坦然地笑了。
普克认真地说:“你说得很对,其实你意识到我身上的问题,的确是存在的。最起码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完全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我想,这和我主观上回避的态度有关。可现在,看着你越来越健康,我开始觉得有信心面对过去了。”
米朵微笑着问:“你觉得我的存在能够给你带来正面的影响吗?”
普克点头说:“当然。”
米朵说:“那好,我愿意等你。”
普克再次拥抱米朵,他们在夜色里体会着来自对方的温情和力量。
“冷吗?”普克问道。
“不冷,心里暖洋洋的。”米朵从普克怀里抬起头来,看着阳台下面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哎,普克,这两天咱俩都忙,有件事儿一直想跟你说都没机会。”
普克问:“什么事?”
米朵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说:“这段时间我不是经常上网吗?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叫神采飞扬的人,我不知道这人的性别、年龄和职业,不过看起来好像是一 个男人。我们聊过几次,他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的谈话里隐藏着什么危险的信号。我还记得我刚学会上网的时候,你就告诉过我,网上的 世界并不完全是虚拟的,也不是想像中那么安全和平,当时我还有点不以为然,可现在我好像真有点儿,有点……我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普克的兴趣一下子就被米朵的话提了起来,说:“哦,你们谈到什么话题呢?”
米朵回忆着说:“他打字的速度很快,我跟不上他,总是他说好几句,我才说上一句。不过有时候他会等着我把话说完,而且看样子他并没有同时和其他人在聊,让人觉得他性格中有种执著的东西。”
米朵把第一次和神采飞扬交谈的内容尽量完整地告诉了普克。那段网上的对话,由于充满了一种隐含危险的神秘,使得米朵对它印象深刻,基本上没有遗忘的部分。普克一直很认真地听米朵说着,明显地对这个叫神采飞扬的人产生了兴趣。
等米朵把一大段话说完,普克问:“你知不知道他住在哪个城市?”
米朵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上网时间不长,即使是和别人谈话,也都处于一种被动的地位,而且你也知道,就是在现实生活里,我也不太习惯询问别人的个人问题。所以他不告诉我的问题,我都没问他。”
普克问:“那么后来你们又谈过几次?”
米朵想了想,说:“大概有三四次吧。”
普克又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呢?”
米朵说:“要说具体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好像也没有。我们俩的谈话,其实说的最多的就是第一次,后来几次,我因为第二天上午有手术,上网的时间都不敢太 晚,聊一会儿就下来了。再说我打字慢,等我说一句话要费半天时间。不过,虽然后来谈的不多,但是对这个人,我还是会有第一次交谈时的那种感觉。”
普克若有所思地说:“神采飞扬这个名字明显带有感情倾向,听上去给人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给自己取这么一个ID的人,按理说应该具备乐观、磊落的性格, 或者至少他内心里比较欣赏这种性格。但听你说了你们谈话的内容,又觉得这个人有种阴鸷、压抑的性格。他一直对你提问,问题提得很尖锐,而对你的反应又能做 出比较准确的判断,看得出他的感觉很纤细,是个敏锐而且聪明的人。一般说来,在网上的人,如果以某种隐匿的身份出现,那么他所表现出来的潜质,通常是他内 心深处最真实的部分;而在为自己起网名的时候,往往又会表现出和日常生活中相对接近的性格。所以我觉得,这个神采飞扬,在现实生活中很可能具有一种矛盾的 性格,而且心里存在某种排遣不了的压抑和失衡。”
米朵一边听普克慢慢地分析,一边点着头。等普克说完,米朵忍不住说:“你说得对,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但我自己是分析不清楚的。”米朵微笑地看着普克说:“不愧是刑警,分析起这样的事情来也头头是道。”
普克笑着说:“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分析的。只是一般的人并不愿意在这方面花费心思,因为把每件事情都弄清楚,会让人觉得生活是件很累的事儿。”
米朵说:“我宁愿活得累一点儿,但我不想欺骗自己的真实感觉。”
普克说:“我想这和每个人的人生观不同有关系。有的人愿意糊里糊涂地活着,这样的生活状态会让他感到快乐和满足。但有的人却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觉 得这样他才能清楚地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看到生命的整个过程,包括每一个细节,只有这样,他的生命才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米朵点点头,想了想,又转回到刚才的话题上,说:“普克,咱们俩来猜猜,这个神采飞扬在生活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感觉到他内心有种不能平衡和压抑的情绪,那到底是些什么呢?”
普克微笑地看着米朵,米朵眼睛明亮,里面充满对世界的好奇和新鲜感。普克忽然觉得米朵身上这种自然而本能的性格,也带动着他对生命产生了积极的态度,以及一种探索未知领域的热情。
普克说:“好,我们就把这件事当成一次考试,用它来考察一下我们两人的感觉能力和判断能力,好吗?”
米朵笑着说:“你要和我比赛啊?好啊,这一定会很好玩儿。虽然我知道在这方面我肯定比不上你,不过我还是想试试。我们是不是要制定一个比赛的章程和规则?”
“当然要,既然是考试,就要认真对待了。”普克笑着说:“让我想想我们怎么来进行这场比赛——嗯,虽然你现在已经认识神采飞扬了,但也把所知的情况都告诉了我,那么我们俩现在的起点基本是一致的。”
米朵说:“对,刚才告诉你的已经是我知道的全部内容,而且连我对他的感觉都没有保留哦。”
普克笑起来:“我知道,所以我说咱们俩起点一致。我先说我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再商量。到目前为止,我们俩都是只知道他叫神采飞扬,但不知道他的性别、年龄、身份、居住地以及其他任何个人资料,对吗?”
米朵点点头,饶有兴趣地听普克往下说。
普克接着说:“那从今晚开始,我们同时开始在网上和他接触,你我互相不干涉对方的行动,也绝不向神采飞扬透露我们的计划。不管用什么方法,总之最终目的就是,看谁能弄清他带给我们俩的那种奇怪感觉究竟是出自什么样的内因。你看好吗?”
米朵笑着说:“我看这样行。”她想了想,又说:“不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俩各自用自己认为可行的办法去了解他,最终很可能会有不同的两种解释。”
米朵说到这儿,普克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接着说:“你是说,我们以什么标准来对两种不同的解释进行评判,是吗?”
米朵点点头,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普克考虑了一下,说:“其实这才是我们这个比赛中最有难度的部分。在网上对一个人或一件事接触了解,有时候即使自认为发现了真相,其实也很难确定到底是 不是真相,因为网络给上网的人提供了极大的虚拟空间,可以使他们创造出一整套虚拟的人物背景,而你很难对它加以验证。”
普克想了想,说:“要分两种情况。一种情况,如果我们俩运气比较好,除了能够在网上接触到这个叫神采飞扬的人之外,还能在真实生活中接触到他,那就相对好办一些了。”
米朵笑着说:“那他最好就住在中国,要是在美国,我们俩就真的很麻烦了。”
普克笑起来,说:“虽然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但我希望他最好还是就住在咱们这个城市,给我们的比赛创造一点便利条件。”
米朵说:“另一种情况就是,我们根本没办法接触到真实生活中的他,是吗?”
普克点头说:“对,要是这样,我们俩的比赛宗旨就可以进行适当的调整,不再是为了结果而比赛,单纯是为了满足我们对他所产生的好奇心,还有对网络生活的一种体验。你看好吗?”
“好的,就这么说定了。”米朵说着和普克击了一下手掌,两人都笑起来。
紧接着米朵又想到一个问题,说:“还有一点啊,如果真的能够接触到真实生活中的他,我们要不要让他知道真相呢?”
普克马上摇着头,说:“最好不要。在网络上的人,除非是自愿暴露出真实身份,一般都不希望别人进入他的真实生活,更不要说我们还有那样的企图了。”
“可是,”米朵迟疑地问,“如果是这样,就算能够接触到生活里的真人,又怎么能知道咱们俩谁的判断是对的呢?又不能直接去问他。”
普克笑着说:“只要能接触到真人,总会有办法。”
米朵恍然大悟,说:“差点儿忘了,你是干什么的了。我们得事先说好,你可不能利用工作之便,在我们还没得出结论的时候,就私下里去调查人家哦。”
普克说:“那当然,这是最起码的职业道德,就算是最后要对我们俩的结论做一个评判了,我也不会利用工作的便利去调查的。我答应你,在整个比赛过程中,我们俩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网虫,没有特殊的身份,完全是以个人名义做一件感兴趣的事情。”
米朵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普克,笑盈盈地不说话,但目光里分明包含着某些特别的内容。普克在米朵的注视下,起初还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但最后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并且亲密地把米朵抱在怀里。
米朵笑着,话里有话地问:“怎么啦?”
普克低头亲了亲米朵的头发,说:“米朵,你真是个聪明的女人,或者说你对我真是比较了解了。”
米朵把头靠在普克怀里:“那就是说我猜对了,你其实就是因为职业本能而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
普克笑起来:“好吧,我承认,你说的那些情况的确激起了我的职业习惯。只是网络上的事情真真假假,单凭着这么一点奇怪的感觉就正式地投入精力,我害怕会显得太过盲目,所以……你知道了,我是希望能够达到一举两得的效果。”
米朵离开普克的怀抱,仰头看着普克,说:“普克,你知道吗,从我们俩最初认识,我就发觉你对自已的刑警工作有种无法自拔的痴迷。而我一向觉得,一个人如果对某样事物有种痴迷或者是专注,就会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否则,看起来再有魅力的人,也会让我感到空洞,不踏实。”
普克有点儿难为情了,笑着说:“再这样表扬我,我就不敢赢你了。”
米朵哈哈笑起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好,比赛就从今晚正式开始了!”
黄昏时分,何天心沿着光线昏暗的楼梯快步往上走。在四楼转弯口,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巧下楼,两人一上一下打了个照面,何天心知道这是自己的邻居。她看到了中年男人脸上试探性的微笑,但何天心仍然像是没看见一样,略低了头,毫无表情地继续向上走。
中年男人的笑僵在脸上,本来准备随着笑容奉上的一句问候也咽了回去。何天心从他身旁经过之后,他不禁抬头向上看了一眼,脸上显出几分悻悻的表情来,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收回脸上的笑,脚步重重地向楼下走去。
到了五楼,何天心掏出钥匙开门进了屋。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收起来,严严地遮住了外面的光线,室内一片黑暗。何天心没有立刻开灯,她听到了闹钟轻微的“嘀嗒 ”声,还听到金鱼缸里金鱼弄出的细小的水花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才伸手摸索着打开灯,走进卧室,借着客厅里的灯光,把放在床边的电脑打开。在电脑启动 的轻微声响里,何天心又走回客厅,进了卫生间,里面随即传来“哗哗”的水声。
电脑启动完毕,音箱里传出“嘀嘀”的鸣叫声。何天心从卫生间里冲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就凑到电脑前去看。一看到屏幕上QQ显示出的信息,她脸上露出了那种内心的期盼得以实现的笑容。
“总算来了。”何天心自言自语了一句,走回卫生间去擦干了手,很快又回到卧室,在电脑前坐下。
屏幕上显示着血玫瑰发来的信息:你不该发照片给我——昨晚看了你的照片,一夜不能入睡,满脑子都是你的影子。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诱惑。
何天心用鼠标打开QQ上的好友名单,血玫瑰的头像没有亮,说明他还没有上线,刚才显示的信息,是在凌晨时发出的。何天心看看时间还早,这个时候血玫瑰是 不会上来的,他通常会在较晚的时间上QQ。可虽然知道这一点,何天心还是有点儿失望,她一遍遍看着血玫瑰凌晨发出的信息,体味着那两句话中含蓄的赞美和温 情,眼神里显出几分痴迷来。屏幕上不时有陌生人向她打招呼,请求通过她的身份验证,她不胜其烦,也不细看来人的个人资料就把信息条关闭。又等了一会儿,血 玫瑰还是没有上来,何天心索性关了QQ,另开了几个窗口,开始四处浏览信息。
直到晚上九点多钟,何天心再次打开QQ,这一次她一下子看到血玫瑰的头像已经亮了,那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儿羞涩有点儿忧伤的男孩的头像,而何天心自己的头像,则是一个可爱的猫头。
何天心马上向血玫瑰发出了两人世界的交谈请求,对方接受了她的请求,相应的窗口打开了,雪白的界面上,血玫瑰的字很快就出现了。
血玫瑰:今天你好吗,神秘的小猫?
何天心笑了,她用鼠标把其他几个开着的窗口都关掉,开始专心和血玫瑰聊天。
神秘猫:看到你的信息了,好像是在凌晨发的,你没有睡觉吗?
血玫瑰:我告诉你了,你的照片令我失眠了。
神秘猫:是不是这个恐龙太丑,把你吓坏了。
血玫瑰:你在明知故问。你知道自己有多美。
神秘猫:也许那不是我,也许只是我拷贝了什么明星的照片发给你的。
血玫瑰: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就是你。其实自从我们开始聊天,你在我脑海里就已经有了一个形象,很美很忧郁。
神秘猫:你从来没有主动要我的照片,是不是害怕打破了你的想像。
血玫瑰:不是。我只是喜欢这种有距离的美感,我的想像通常很准确。
神秘猫:那现在我还是把你喜欢的有距离的美感打破了。
血玫瑰:现在我们的感觉已经要求我们缩短彼此的距离了。
神秘猫:你是说我们应该见面了吗?
何天心打出这句话之后,血玫瑰好一会儿没有反应。何天心等了一会儿,又追着打出另一句话。这句话之后,血玫瑰的回答出现在屏幕上。
神秘猫:你害怕我提到见面的事,是吗?
血玫瑰:我怕自己会令你失望,在生活中,我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
神秘猫:你总不会是个和我一样的女孩子吧。
血玫瑰:你相信你自己的感觉吗?
神秘猫:我相信,就像你相信你自己的感觉一样。我知道你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血玫瑰:你对我抱有太多的期望和幻想,我不能让你失望。
神秘猫:我不信,你一定是在为不想见我的面找借口。
血玫瑰:你那么美,我当然想见你。可如果我们见了面之后,你连在网上见我的兴趣也失去了,那我岂不是太悲惨了?
神秘猫:不会的。就算你的样子不如我期望中的那么好,我也不会的。我生活的环境中,并不缺乏看上去还算优秀的异性。但我没办法和其他人沟通交流。
血玫瑰:为什么?你并不是个不善于言辞的女孩。
神秘猫:我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以前曾经受过的伤害。
血玫瑰:什么样的伤害?
神秘猫:我不想说。我想起来了,上次你说不想见面的理由是,你怕见面后你会不可自拔。
血玫瑰:是的,我没忘记。我只是想回避。
神秘猫:为什么害怕不可自拔?难道你……
血玫瑰:是的,我不能陷进去,也不能让你陷进去,我已经没有权利了。
神秘猫:你是说,你已经不是自由人了?
何天心打这句话时,手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在网上和血玫瑰认识这一段时间以来,何天心明白自己已经陷入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实实在在存在着的牵挂中了。 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对方是一个什么样身份的人。何天心只知道自己很孤单,一个人独居在这套房子里,没有朋友,没有恋人,和父母亲住在同一座城市,但心却 相距遥遥。自从认识血玫瑰,从谈话中感觉出他是个年龄并不会太大的异性后,似乎只有和血玫瑰的交谈才能深入内心,深入情感。何天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过和 血玫瑰之间更多的可能性,她只是越来越想见到对方,越来越喜欢幻想真实生活中对方的模样。可现在,血玫瑰告诉她,他已经不再是自由人了。
何天心在犹豫时,血玫瑰也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何天心看到屏幕上慢慢地出现一行字,这样的打字速度比通常血玫瑰常有的速度慢了许多,仿佛可以看出他内心的压力和迟疑。
血玫瑰:对不起。我已经开始令你失望了。
在同一所城市的另一个房间里,常远微笑地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慢慢地敲击着键盘。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微微闪烁的荧光给室内增添了一些光亮。随着常远手指敲击键盘发出的声响,屏幕上血玫瑰的谈话窗口里,常远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血玫瑰:认识你以后,我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夜晚的黑暗中,悄悄地做你的倾听者,让你白天里的苦恼和忧郁可以有一个地方诉说。我不知道自己会渐渐地迷失 自己的方向,等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迷失方向时,我只有逼着自己做一个像样的男人,对一个美丽纯洁的女孩负责,保护她,不让她受伤害。
何天心痴痴地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大片字迹,脸上露出又想笑又想哭的表情。等到血玫瑰停下来,她长长地吸了口气,开始打字。
神秘猫:我没有失望。我只知道这一段时间以来,我认识的血玫瑰是一个我可以放松地倾诉苦闷的人,在他面前我无需戒备,可以无条件地放松,对他能说出心里隐藏的那些情感和秘密。网络给了我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血玫瑰是我一个人独自拥有的,与其他任何事物无关。
血玫瑰:是的,在网络上的确可以忽略外界,但现在……
神秘猫:所以你没有勇气在真实生活中和我见面?
血玫瑰:我不想伤害你。
神秘猫:我不在乎。
血玫瑰:可我在乎。你那么美,忧郁,纯洁,感情细腻而丰富,容易受到来自外界的伤害。我的责任是保护你,而不是伤害你。
何天心看着血玫瑰的话,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既甜蜜又痛楚的表情。停了一会儿,她接着和血玫瑰说下去。
神秘猫:和我说说你的家,好吗?
血玫瑰:对不起,我不能在这里谈论,那样对你或者对她都不公平。
神秘猫:就当我只是个普通朋友也不行?
血玫瑰: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俩的心里,都不再只是把对方简单地当作普通朋友了。
神秘猫:那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血玫瑰:也许我该退出你的生活,我是说从网络上。
神秘猫:你以为你进入的只是我在网络中的生活?你错了,你进入的是一个女孩子的情感世界、内心世界。你以为退出是那么一件轻易的事情?你以为你走了,一切都可以不留下痕迹?如果你真这样做了,才是不负责任,才更会伤害我。
血玫瑰:网络是无穷无尽的,你可以再次遇见比我更适合接近你的人。
神秘猫:我不需要,我已经遇见你了。
血玫瑰:可怜的傻孩子……
神秘猫:你这样说,我要哭了。
血玫瑰:别哭,我的好女孩。
何天心停下手,她的眼泪真的从眼睛里涌出来。房间里开着空调,但暖气带来的热度显得那么不真实,到处都是孤零零的气氛,电脑主机箱里发出的低低的嗡鸣 声,单调而枯燥,而何天心的哭泣则格外凄凉。这种隔着网络的哭泣通过何天心打出的字传递出去,到达了一个何天心所不了解的地方。
神秘猫:我真的哭了。
常远坐在电脑前,看到神秘猫的一行字打出来,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变得更愉快了,他甚至轻轻笑出了声音,不由自主地说:“不知道你是傻瓜,还是我是傻瓜。”
正要继续打字的时候,常远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他停下手,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着雷明华办公室的号码。常远又走回到电脑前,在键盘上很快地敲出一行字来。
血玫瑰:我去拿毛巾。
这句话打完,常远忍不住笑了,他扔下电脑不管,接通了雷明华的电话:“喂?”
雷明华在电话里的声音和平时节目中的稍有不同,没有那种为了配合节目气氛而故意制造出来的低沉,但仍然是富有磁性的。
雷明华说:“又在上网?家里电话打不进去。”
常远瞟了一眼电脑屏幕,这会儿,神秘猫也没有说话,不知道是真的在哭,还是和自己一样在笑,并且漫不经心地做着其他事情。
常远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在上网,很好玩,等你回来讲给你听。”
雷明华没有兴趣地说:“我才懒得听,是不是又是那个什么猫的变态老头子?”
常远笑着说:“今晚我告诉人家,我有老婆啦。”
雷明华也笑了,问:“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老婆了?”
常远说:“不就是你吗?”
雷明华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向我求婚了?好了,我有正事儿跟你说呢。今天晚上我出来上班的时候,忘了带家里钥匙了,下节目回家你得给我开门。”
常远又转过眼睛看着屏幕,这回屏幕上出现神秘猫新打出来的一句话。
神秘猫:你也在哭吗?
常远看着神秘猫的话,不禁笑出了声,雷明华在对面听见常远的声音,问:“你今天情绪怎么这么好?”
常远打岔说:“没带钥匙?怪不得我回来的时候,门都没有反锁。
雷明华说:“我一出门就发现没带钥匙,可门已经锁上了,没办法。不过知道你过不多久就要回家,也无所谓。”
常远说:“嗯,今晚我不睡觉,等你回来给你开门。”
雷明华说:“那也不必,你困的话就先睡,等我回来再打电话叫你吧。”
常远说:“也行。你准备节目呢?”
雷明华叹了口气,说:“是啊,正忙着呢。不跟你多说了,挂了。”
常远挂了电话,转过脸看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刚才神秘猫打出来的几句话。
神秘猫:你别难过。我说了我不在乎你在真实生活中是什么样的情况,真的,我不在乎。何况我们只是想见对方,并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何天心用一块纸巾擦干了眼睛,看到血玫瑰的回答已经出现在屏幕上了。
血玫瑰:你快要说服我了。其实我知道自己心里的渴望只会比你的更强烈。我只是在用责任提醒约束自己。
神秘猫:你已经尽到你的责任了,现在无论再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血玫瑰:不,我不会逃避应该由我承担的责任。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让我再好好想一想,不管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尽快让你知道。
神秘猫:好,我答应你。
血玫瑰:现在我们说点其他的事情吧。这些天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回家看父母亲?
神秘猫:我告诉过你,我的整个生活状态都没有意义。
血玫瑰:为什么?你有一个不错的工作,不用担心丢饭碗,父母亲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他们都很疼爱你。
神秘猫:看起来的确是这样,每个人都认为我应该觉得很开心,对生活感到满足了。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我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当然,现在还有另一个人也知道了。
血玫瑰:我也只能远远地看到你生活的表面。
神秘猫:所以我让你走进我的真实生活。
血玫瑰:嘘——
神秘猫:好了,我知道自己不可以逼你。当你走近我的时候,你就会了解我了。我常问自己,我是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和周围所有人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也包括我的父母,所谓的朋友,无聊的同事,街头交错而过的陌生人……
血玫瑰:你没有必要去考虑这些关系。
神秘猫:当然有。我每走一步,都觉得我不是我自己,没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在被周围所有的关系控制着,我受不了这样的感觉。
这句话出现以后,血玫瑰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神秘猫追问他是否还在线,才开始继续对话。
神秘猫:你还在吗?
血玫瑰:在。我在想你说的话。没想到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神秘猫:你是指哪种感觉?
血玫瑰:被控制的感觉。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活,一切都像是在被周围的人和事控制着,被这个社会控制着,没有出路。
神秘猫:是的,我父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们疼爱我,但却是以他们自己认为最恰当的方式。你知道他们把我当成什么吗?他们把我当成他们制造出来的一样东 西,一个玩具,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愿来摆布着,满足着他们自己的想像。我从来没有自己的思想和生活,所以毕业后,我一定要住到这套房子里,即使不能真正远离 他们的控制,总算还给自己留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血玫瑰:我不能完全理解你所说的情况。我,我自己的情况是有所不同的。
神秘猫:跟我谈谈你的生活,好吗?我想更多地了解你。
血玫瑰:对不起,今晚我还要加班,不能再聊了。我要下线了。再见。
何天心还来不及用语言对血玫瑰加以挽留,就看见对话框里出现了对方已经退出对话系统的提示字样,只得关掉了对话窗口。这时她才注意到,屏幕最下端的工具 栏里已经排满了别人等待通过她验证的请求信息。她懒懒地一个个打开来,用鼠标点击对方的头像,查看他们的个人资料,发现都是些年龄较小的人在寻找解闷的谈 话对象,不禁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
有一个人发来的信息是:想不想电话谈性?请打开我,你会发现性的世界充满魅力。
何天心厌恶地用鼠标点击窗口上的小叉,关闭了那个令人反感的请求信息。再看看好友名单上那个看上去有点忧伤有点羞涩的男孩头像,头像失去了颜色和光亮,显得很黯淡。那是血玫瑰,他真的已经不在线上了。
想了想,何天心又给血玫瑰发了一条信息。
神秘猫:看着你黯淡的头像,我想我真的是走火入魔了。
然后,何天心惆怅地关闭了QQ,断掉了连接,似乎除了血玫瑰,网络上真的不再有能够吸引她的东西了。
普克给自己取了一个“清洁工”的ID,找到米朵告诉他的那个聊天室:不再年轻。
第一次他没有看到神采飞扬,倒是看见了哆来咪。普克坐在电脑前想笑,米朵是不知道普克用这个网名的,普克忽然想来个小小的恶作剧。
哆来咪没有和人聊天,只是名字挂在线上,偶尔有人和她打个招呼,她礼貌地回上一句,就不再多话。普克用动作参数上前,在哆来咪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接着又献上一大捧玫瑰。
哆来咪对于清洁工的动作感到吃惊。
哆来咪:对不起,你是不是弄错了对象?
清洁工:没有,吻是给哆来咪的,花也是给哆来咪的。
普克看到哆来咪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是谁了,也用参数笑起来。接下来的对话两人都是用秘密方式进行的。
哆来咪:原来是你。不过我应该一下子就认出来的,这个名字很符合你的性格。
清洁工:啊,你真聪明,我瞒不过你的眼睛。
哆来咪:真奇怪。
清洁工:怎么,什么事奇怪?
哆来咪:这种谈话的感觉奇怪。本来我们那么熟悉,生活中谈话无数的,可现在在网上,谈起话来似乎有所不同。对不起,我打字有点慢。
清洁工:是的,网络给人提供一种遮蔽的工具,让人们可以不像真实生活中有那么多的顾忌,说话可以更大胆更随便,也可能更真实。
哆来咪:嗯。生活中你基本上是个比较严肃的人。
清洁工:其实在网上我通常也和生活中差不太多。只是我知道这是你,所以显得很大方。对于不相识的人,一般我的态度也和日常生活中相差不多,属于比较拘束的。
哆来咪:可你说过,有的人会表现出和真实生活中完全相反的性格来。
清洁工:是的。不过所谓相反,往往也还是他内心深处的性格,只是在现实生活中被某些规范性的因素掩盖了。
哆来咪:你现在和神采飞扬说上话了吗?
清洁工:还没有看见他的名字,也许没有来。不过也说不定他换了其他的ID在和人对话,如果他再也不用那个名字,我们的比赛就没有结果了。
哆来咪:我有感觉,他还会来的。
那天晚上等到很晚,普克和米朵都没有看到神采飞扬上线。普克还进入其他一些登录人数较多的聊天室去看了看,都没有找到。打开QQ进行网上搜寻时,同样没有发现神采飞扬的踪迹。
最后倒是普克和米朵在网上聊了一会儿。米朵发现,尽管普克说了,他属于在网上和在生活中态度相差不大的人,但实际上,和普克在网上的聊天仍然显得比平时 更放松。有些话,米朵平时不太可能直接对普克说的,却可以在网上直接说了。比如谈到两人之间最敏感的婚姻话题时,米朵想起以前的校友程之杰的事情,告诉普 克上次程之杰发给她的邮件中说的话。
程之杰说:两年的婚姻就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和人之间是不可能真正沟通的。所谓的心灵相撞、灵肉交融,只可能是一个阶段,甚至只是一个瞬间。一个人生命中的大部分旅程,注定会孤立无援。
米朵问普克对这件事的看法,普克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清洁工:坦白地说,我觉得他的话说得是有道理的。
哆来咪:如果是这样,是不是说明婚姻和爱情无法得到统一?
清洁工:说真的,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哆来咪:普克,你还是害怕婚姻的。
清洁工:也许真的是这样。我看到很多并不幸福也不美满的婚姻在开始建立的时候,其实也有着所谓的爱情基础。
哆来咪:所谓的爱情基础?
清洁工:不,应该说在开始的时候,的确是爱情。
哆来咪:那么你是说,爱情是没办法持久的?
清洁工:这么说似乎也不公平,我还是相信这个世界上应该有持久的爱情存在。只是不是每一对情侣都可以做到让爱情持之以恒。
哆来咪:哦?
清洁工:米朵,你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
哆来咪:我没有怀疑。你也并没有对我说过和爱情有关的话。
清洁工:我爱你,米朵。
米朵看到这里,沉默了起来。这是普克第一次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但却不是在真实生活中,而是在这个充满虚拟性的网络空间。米朵与普克认识这么久,从来没有对普克失去过信任,而这是她第一次对普克说的话是否完全真实产生了怀疑。
米朵在沉默中,普克又打出了一行字。
清洁工:米朵,我们下线吧,我想给你打电话,或者去看你。
这天晚上米朵和普克没有继续在网上聊天,他们都从网络上退下来,普克接着便给米朵打了电话。可令普克自己也感到奇怪的是,当电话一接通,米朵熟悉的问候 声出现在听简里时,普克刚才想说的很多话,不知为什么全都躲得远远的。那是些普克平时不太会直接说出的话,刚才在网上,当普克说出那句“我爱你”时,这些 话也跟着要涌出来。可真的回到了现实生活中,一种无形的力量又把它们压了回去。
普克只是说:“米朵,我……”普克觉得有些话就在嘴边,可还是说不出口,他只得转换话题,说:“不知道那个神采飞扬还会不会来。”
米朵心里有着淡淡的失望,这种失望的情绪令她有些不想继续交谈。事实上,米朵自己也不知道她在期待普克说些什么,她希望听到的话,普克不是早就给过她一 个解释了吗?普克需要米朵给他一点时间,给他一点耐心。而米朵自己似乎也已经承认了这个状况,为什么现在又会产生失望呢?
米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说:“也许他今晚有事吧,通常他都会来的。不过也不要紧,只不过是一个游戏。”
普克沉默了一会儿,问:“明天上午有手术吗?”
米朵说:“有的,时间安排得比较早,我现在要准备睡觉了。”
普克柔声说:“好的,是该早点儿休息了。那我挂了,好好睡觉。”
这个晚上就这样结束了,米朵睡在床上时,对于自己和普克的心理状态感到有些迷惑。本来已经很亲密的关系,不知为什么又因为网络而变得有些客气且生疏起 来。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存在一些问题,只是在他们自认为理智的回避之下,变得模糊不清。而现在网络用它的虚拟性来对两人的关系进行考验,以测试他们 感情的可靠性。米朵在蒙眬的睡意中想,不知道自己和普克的感情是否经得起这样一种奇怪的考验呢。
第二个晚上,米朵又到了“不再年轻”聊天室,这一次,一上来就看到神采飞扬正挂在线上,而普克所用的那个“清洁工”的名字却不在。想到自己和普克之间的比赛,米朵不由笑了,竞争的意识占据了头脑。她第一次主动地上前向神采飞扬问好。
而神采飞扬的动作却比米朵快,米朵问候的那行字还没有显示在屏幕上时,神采飞扬用的动作参数已经出现了,紧接着下面一行字才是米朵的话。
神采飞扬用动作参数热情地和哆来咪握手,并且拍了拍哆来咪的头。
哆来咪:你好,来啦。
神采飞扬: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打招呼,让我猜猜发生了什么事。
哆来咪:你太敏感了。
神采飞扬:你也一样,所以我们才能这么深入地交谈啊。要我猜你今天为什么主动和我打招呼吗?
哆来咪:你猜吧。
神采飞扬:我猜是可以的,只是如果我猜对了,你要承认。
哆来咪:好的。
神采飞扬:昨天我没有来而你来了,你找我了,等我了,但是没有如愿。
神采飞扬:当我一直表示我对你的重视时,你并没有觉得我重要。现在发现我消失了,你忽然觉得你需要我。
神采飞扬的打字速度总是很快,米朵的回答尽量简单,以免让对方等得太久。而神采飞扬的话一句接一句,简直令米朵目不暇接。对于神采飞扬的凌厉的说话风 格,以及他分析判断事物时那种大胆而跳跃的方式,米朵确实体验到一种新鲜感。在米朵短暂的思考中,神采飞扬的下一句话已经出来了。
神采飞扬:我说得对吗?你答应过我回答要诚实。
哆来咪:对了一部分。
神采飞扬:哪一部分不正确呢?
哆来咪:这个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了。
神采飞扬用参数赞赏地打量着哆来咪,夸她聪明。
神采飞扬:嗯,你并不是个很容易被人牵引方向的人,能够保持自己的立场和冷静。
哆来咪:谢谢。你昨晚来了吗?
神采飞扬:你猜呢?
哆来咪:我知道了。你来了,但用了另外的ID,所以你那么肯定昨天我找你了。
神采飞扬:你很聪明。昨晚你在线上挂了很久,但看不出在和什么人聊天,你是在和别人潜水吗?
看到神采飞扬这句话,米朵犹豫了一下,想起自己和普克的约定,决定要撒谎了。尽管是在互相看不见表情的网上,米朵仍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一丝不安。她只好安慰自己,还好她可以说一半的真话。
哆来咪:没有,我在找你。
神采飞扬:真的?为什么要找我?你对我产生兴趣了?
哆来咪:是的。你很特别。
神采飞扬:可以前我们的谈话中你说过,你上网的时间不长,并没有和什么人聊过天。
神采飞扬:特别要经过比较才能知道,你没有比较,怎么知道我和别人不同?
哆来咪:你说话逻辑很严密。
神采飞扬:这是我的职业特点吧,我想是这样的。而你是医生,也应当有着认真的态度,不管是做什么事情。
哆来咪:你什么职业?
神采飞扬:你不是说过对我的个人情况没有兴趣吗?为什么又改变态度了?
哆来咪:我开始好奇了。
神采飞扬:你也可以猜。当初对你的职业,我也是自己猜出来的。给你三次机会,这样比较公平。
哆来咪:好吧。我猜你是做文字工作的。
神采飞扬:是不是看我的文字还算通顺?这要感谢我小学的语文老师,那是个美丽可爱的女老师,因为她我才喜欢上语文的。可惜你猜错了。
哆来咪:那你是从事法律工作的?
神采飞扬:法律?就因为你觉得我逻辑严谨?你又错了。最后一次机会了。
哆来咪:我可不可以把这次机会暂时保存起来?
神采飞扬:等到你觉得对我更加了解,更有把握的时候再用吗?
哆来咪:是的。
神采飞扬又用自己设计出的动作参数表示,他对哆来咪的聪明和理智十分钦佩。
神采飞扬:我答应你。直到你觉得有把握时,你再问我,如果你猜对了,我会如实告诉你。
哆来咪:你和我讨论过鲜血的话题。
神采飞扬:是的,还有关于潜藏在每个人心底的那种野性。
神采飞扬:为什么忽然又想起这个?你是不是又体验了什么新的感受?
哆来咪:今天我在医院给一个病人动手术,但没有成功。
神采飞扬:他死了?
哆来咪:是的。死了。
神采飞扬:我想不是手术失败,而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因为很明显你是个谨慎冷静而且有责任感的医生,如果他死是因为你的错,你现在不会是这样的情绪。
哆来咪:送来得太晚了,血流光了。
神采飞扬:你是什么样的感觉,当你看着他流着血死去的时候?
米朵不由自主停下来,认真地回忆着白天抢救那个病人时的心情。那是个因为车祸而严重受伤的男人,送到医院时,肝脏破裂了,鲜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而完好 的皮肤则苍白得如同纸张。当时手术室里的人都在尽力采取着抢救措施,虽然凭着经验他们都知道,这样的病人救过来的希望并不大了。现在米朵想起来,当她面对 着血如泉涌走向死亡的伤者时,有一种想要赶紧抓住什么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她心底有种微微的颤栗。
神采飞扬:你在回忆吗?
哆来咪:是的。有些感觉当时并没有注意,直到你提醒,我才回忆起来。
神采飞扬:什么样的感觉呢?我是说你回忆起来的当时的心情。
哆来咪:我觉得自己很虚弱,无力控制局面。
神采飞扬:你不必过于难过,那不是你的错。
哆来咪:我是很难过。
神采飞扬:是因为他死了还是因为你不能控制?工作之外,在生活中,你是个喜欢控制局面的人吗?
哆来咪: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方面。
神采飞扬:人,关系,还有情感。就是这些有可能产生控制和被控制的方面。
哆来咪:除了工作,其他方面我通常会比较被动。
神采飞扬:那么你是心甘情愿于这种被动,还是无可奈何地接受呢?
哆来咪:我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说到这儿,米朵再次停下来。她猛地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被这个叫神采飞扬的陌生人控制了方向,随着神采飞扬的安排在和他交谈。而在今晚他们刚开 始聊天时,米朵心里还做好了要从神采飞扬那里套出他的个人情况的准备,却反过来被神采飞扬了解得越来越多。米朵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她并非担心自己 被人窥探到内心秘密,也不仅仅是因为她和普克之间的约定,而是因为这个叫神采飞扬的人本身带给她一种疑惑。米朵虽然不喜欢控制别人,但她其实也并不是一个 很容易被别人控制方向的人,而现在神采飞扬却总是轻松自如地控制着她,这使得米朵产生了一种本能的面临危险的预感。
神采飞扬:你又在想什么?
哆来咪:我在想,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神采飞扬:你想像中,我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呢?
哆来咪:真伤心,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想像力原来这么贫乏。
神采飞扬用参数表示他在笑了,像对待宝宝一样把哆来咪抱在怀里安慰着。
神采飞扬:你是外科医生,你的职业要求你必须严谨,一切都要有科学根据。
神采飞扬:别伤心,你已经算得上聪明了,并不需要太多的想像力。
神采飞扬:我是一个想像力非常丰富的人,如果我失去想像力,我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这也是我的职业需要。
神采飞扬一口气说了好几句,米朵看出了他语气中的一丝诚恳,同时也意识到,因为说得比较多,神采飞扬已经在无意中透露出某些信息。米朵不禁有几分羞愧,她想自己怀着那样的动机来和神采飞扬交谈,是不是有些居心不良?
哆来咪:谢谢你的安慰。
神采飞扬:我好像说得太多了,会不会给你创造了猜出我身份的机会?
哆来咪:我没有你想像的那么聪明。
神采飞扬:你应该更自信一些的。好了,我要下线了。再见。
哆来咪:好的,再见。
看着神采飞扬的名字从线上消失,米朵不知为什么隐隐感觉到一丝惆怅。是因为自己的计划并没有成功实现?还是因为和神采飞扬的交谈中体验到某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独特感觉?米朵自己也无法说清。
看看时间不早,米朵也断掉了网络连接,关掉了电脑。这时她才想起,今天晚上在网上没有遇到普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者普克也和神采飞扬一样,换用了其 他的名字在悄悄地观察着别人,米朵想着,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飘忽的感觉。网络真是不可捉摸啊,它简直把真的假的全搅在一起,让米朵对真实的也开始产生了怀 疑。这,就是网络对人的诱惑和魅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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